他目光在棚内一扫,看见苏文瑾,眼睛瞬间亮了,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苏文瑾肩上:“好你个苏文瑾!说好在前头驿站等我,你倒跑到这歇脚喝茶了!害我骑着马追了半里地,差点把舌头都渴出来!”
苏文瑾被他拍得身子一歪,手里的茶碗都晃了晃,苦笑道:“秦兄,轻点!我这肩膀可经不起你拍。”他揉了揉肩,转头向花澜介绍,“花兄,这位是在下途中结识的友人,秦锐,将门之后。他这人……呃,性情豪爽了些,你别见怪。”
秦锐这才注意到坐在对面的花澜和一旁的沈惊鸿。
他上下打量了花澜几眼——见她身形瘦弱,面色微黄,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活像个刚从书斋里跑出来的文弱书生,可再看她的眼睛,沉静得不像同龄人,没有寻常书生的迂腐,倒有几分藏锋的锐利。
他便收起了几分随意,抱了抱拳,算是见礼:“秦锐。你们刚在聊什么?什么水啊土的,聊得这么起劲儿?”
苏文瑾便把方才关于水洼的讨论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还加了句:“我与花兄正猜是何缘故,多亏一位商人兄台解惑,才知是煤窑废水淤积。”
秦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拉过凳子“哐当”一声坐下,拿起小二刚端上来的肉包子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道:
“这有啥好猜的?一看就是废矿水淤积!以前跟我爹去边镇巡查,这种地方见多了!”他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又拿起一个,指了指水洼的方向,
“不光草长不好,你看那官道,离水洼这么近,地下要是泡久了,路基肯定会软!赶上下大雨,这段路保不齐就得陷下去一块儿,到时候车马都过不去!”
他说着,又咬了一大口包子,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滴,却毫不在意:“要我说,这事儿也简单!先挖几条深沟,把毒水引到远处的河里,再从别处拉好土填实,夯得结结实实的,不就行了?光等着水自己渗,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这话虽说得直白粗犷,却一针见血,点出了问题的实质和解决的关键,竟与花澜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花澜不禁抬眼再看秦锐——见他吃得狼吞虎咽,手指上还沾着油,可说起实务来,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纨绔子弟的轻浮。看来这秦锐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在实务上颇有见地,是个能办实事的人。
苏文瑾笑道:“你看,秦兄虽不耐诗书,可在这些实务上,往往能一眼看透关窍,比我们这些只会读书的强多了。”
秦锐得意地一扬下巴,嘴里还塞着包子,含糊地道:“那是!我爹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光会掉书袋子有什么用?遇到事儿还不是手忙脚乱的?”他说着,又看向花澜,“你这小书生,刚才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花澜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清晰:“秦兄所言甚是。知行合一,方为真学问。纸上谈兵易,躬身实践难,秦兄能有这般见识,实在难得。”
她这话像颗小石子,落在秦锐心里。秦锐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嘿!你这小书生,说话倒挺对我胃口!比那些只会跟我讲‘之乎者也’的酸儒强多了!”他说着,把手里的包子递过去,“要不要吃一个?这家的肉包子,馅多皮薄,可好吃了!”
花澜连忙摆手:“多谢秦兄,我已用过点心,不饿。”她怕动作太大露出破绽,只轻轻摇头,姿态谦和。
沈惊鸿这时才放下茶碗,淡淡开口:“秦小将军出身将门,自幼见多识广,难怪对实务如此熟悉。”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认可。
秦锐一听“小将军”三个字,眼睛更亮了,连忙坐直身子:“老先生过奖了!我还没从军呢,就是跟着我爹学了点皮毛!”
四人同桌,一边用着简单的茶点,一边闲聊。苏文瑾温文尔雅,说起江南的园林、蜀地的山水,总能引经据典,让人如临其境;秦锐爽朗直率,讲起边镇的风沙、草原的狼群,绘声绘色,连马的嘶鸣、狼的嚎叫都学得惟妙惟肖;
花澜虽大多沉默,却总能在关键处插言,或补充一个细节,或提出一个疑问,让话题更有深度;沈惊鸿则偶尔点拨一二,比如说起水利时,他会提一句“治水先治源”,说起边防时,又会说“守边先安民”,寥寥数语,却透着大智慧。
聊到行程时,苏文瑾才道:“我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此次前往云州,是想往白鹿书院访友求学,顺便看看北方的风物,开阔眼界。”秦锐则大大咧咧地说:“我家老爷子在军中任职,总嫌我在家里捣乱,把我赶出来游历,说让我多学点东西,将来好继承家业。我想着云州离边镇近,就打算去那边看看,顺便拜访一位在云州卫所当差的族叔。”
两人说完,都看向花澜。苏文瑾温和地问道:“花兄这是欲往何处去?若是顺路,咱们正好结伴同行。”
花澜略一思忖——云州白鹿书院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站,沈先生说过,白鹿书院藏有不少孤本,其中或许有关于“藏玉”的线索。而且与苏、秦二人同行,既能用“游学书生”的身份更好地掩饰自己,还能从他们口中多了解些云州的情况,比如白鹿书院的学风、卫所的动静,这些都是她急需知道的。她侧目看了一眼沈先生,见先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知先生也认可这两人。
于是,她拱手道:“承蒙两位兄台不弃,我也打算往云州方向去。听闻白鹿书院学风开放,藏书丰富,欲往观摩学习,正好与二位同路。只是我与先生行程缓慢,恐会耽误二位的脚步。”
“无妨无妨!”秦锐大手一挥,差点把桌子上的茶碗扫掉,“游学游学,重在‘游’,急着赶路有什么趣?咱们慢慢走,路上还能多聊聊!就这么说定了!”
苏文瑾也笑着点头:“能与花兄和沈老先生同行,是我等的荣幸,怎会觉得耽误?”
如此,花澜的游学路上,便多了两位志趣虽异却皆可称得上“志同道合”的同伴。
茶寮外的日头渐渐偏西,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队再次启程时,队伍里多了一骑骏马——秦锐骑着枣红马,跟在花澜的马车旁,时而与车内的苏文瑾和花澜说笑,时而纵马跑到前头探路,鲜衣怒马,少年意气,像团跳动的火焰,为这略显沉闷的旅途增添了一抹亮色。
花澜坐在车内,看着窗外与秦锐交谈的苏文瑾,又看了看前方沈先生的车驾,心中渐安。这第一步,走得比预想中更为顺利。澜兮之路,始于足下,而同伴,已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