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碾过青石板铺就的官道,车轮与路面摩擦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伴着马蹄轻踏的节奏,倒成了一段天然的行路曲。自秦锐加入后,这段原本略显沉闷的游学旅程,像是被注入了一汪活水,骤然明快起来。
秦锐本就不是能闲得住的性子,一身墨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骑在那匹枣红色的战马上,更是英气勃勃。
他时而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扬鞭,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如一道赤色闪电般冲到队伍前头探路,不过片刻又勒住缰绳折返,高声喊着“前头转过弯有片杏林,再过半个时辰就能歇脚”;
时而又放缓马速,与花澜所乘的马车并行,手指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讲起从父亲军营里听来的趣闻——比如某将军练兵时误把稻草人当敌军,追着砍了半柱香,惹得满营将士笑破肚皮。
苏文瑾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素色长衫衬得他温润如玉。他学识渊博,又极善观察,见路边峭壁上生着几株罕见的岩松,便会掀开车帘与花澜讨论:
“此松名‘破岩松’,《草木异志》中记载其‘性坚韧,历寒暑而不凋’,倒与花兄你平日沉静的性子有几分相似。”
花澜听着,便会想起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岩松标本,以及古籍中对其生长习性的详细注解,偶尔接话几句,两人一来一往,从草木聊到古迹,从地理聊到人文,倒也颇有几分知己之意。
沈先生则大多时候靠在马车软垫上闭目养神,膝头摊着一本线装古籍,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书签。
他极少插话,只在苏文瑾与花澜讨论《水经注》中某处河道变迁时,才缓缓睁开眼,提点一句“实地勘察与典籍记载往往有偏差,需结合地形走势细究”,随后便又合上眼,任由几个年轻人畅所欲言。
花澜(花念安)心中是乐得如此的。自打入京,她便一直谨慎扮演着“寡言少年书生”的角色,言行举止皆小心翼翼,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可如今身处这山水旷野之间,头顶是澄澈的蓝天,身旁是奔腾的溪流,耳边是同伴爽朗的笑声,心境比在京城高墙内时开阔了不知多少。
多数时候她仍习惯倾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刻着“澜”字的玉佩,可偶尔被秦锐或苏文瑾问及见解,开口时也不再如最初那般刻意拘谨,语气间多了几分自然从容。
这日晌午,日头渐渐爬到头顶,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行人途经一处地势颇为奇特的峡谷,两侧山崖如被巨斧劈削过一般,陡峭得几乎垂直,崖壁上布满深褐色的纹路,偶尔有几株顽强的灌木从石缝中钻出来,倔强地伸展着枝叶。
中间一道溪流蜿蜒而过,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官道则依着山势开凿在崖壁下方,路面狭窄,仅容两车并行,颇为险峻。
秦锐率先勒住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轻轻刨了刨。他指着峡谷一侧高地上隐约可见的残破土垣和烽火台遗迹,眼睛亮得像缀了星星,兴奋地高声道:
“看!那是什么!这地方我好像听我爹提起过,叫‘落鹰峡’,是个古战场!前朝末年,好像有场大战就是在这里打的,听说打得可惨烈了!”
苏文瑾闻言,也连忙掀开车帘探头望去,目光落在那片残破的土垣上,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道:
“落鹰峡……莫非是《北征纪略》中记载的那处险隘?书中说,神武将军当年就是在此地以少胜多,大破敌军三万,创下了军事史上的一段佳话。”
“对对对!就是那儿!”秦锐一听,立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泥带水。他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兴致勃勃地往高地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招呼道,
“书上写的哪有亲眼见着来得痛快!走,咱们上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当年打仗留下的箭头呢!”他性子本就急躁,说罢就要往那高地上爬,全然不顾脚下碎石嶙峋。
苏文瑾有些犹豫,他看向留在马车上的沈先生,又转头看了看花澜,语气带着几分顾虑:“此地山势陡峭,碎石松动,怕是有些危险……要不还是算了?”
花澜却早已被勾起了兴趣。前世身为现代文学博士,她研读过上百本历史典籍与兵书战策,对神武将军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更是印象深刻——《北征纪略》中对战役的记载虽详实,却多侧重战略部署,对地形细节的描述颇为简略。
如今能亲临古战场,将书中文字与实地景象相互印证,正是游学途中难得的机会。她看向沈先生,眼中带着询问的神色,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沈先生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那片高地,随后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既路过,上去看看也无妨。只是需得小心脚下,莫要靠近悬崖边缘,两名护卫也一同跟着,以防不测。”
得了先生允许,秦锐更是干劲十足,一马当先地往高地上爬,手脚并用,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
苏文瑾紧随其后,他虽不像秦锐那般灵活,却也步步稳健,时不时还伸手扶一把险些滑倒的花澜。
花澜自幼跟着祖父学过一点武术强身健体,脚下倒也稳当,只是为了符合“瘦弱书生”的人设,故意放慢了些脚步,偶尔装作脚下不稳,引得秦锐回头调侃两句“花澜小弟,你可得抓紧点,别摔着了”。
两名护卫则跟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沈先生则留在车旁,与老仆一同看守行李,目光偶尔投向高地上的三人,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登上高地的那一刻,视野豁然开朗。残存的土垣早已风化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半米多高的断壁,上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烽火台的基座也已坍塌大半,唯有中心那圈石块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
站在这里,整个落鹰峡的地形尽收眼底——峡谷入口狭窄得如同一条细缝,仅容少量人马通过,易守难攻;而峡谷内部却相对开阔,形成了一片不大不小的谷地,足以容纳大军驻扎。
秦锐如同回到了自己的主场,他快步走到土垣边,指着峡谷入口的方向,眉飞色舞地分析起来:
“你们看!这地形太绝了!神武将军当年定然是派了少量精锐扼守这入口,故意示弱,诱敌深入。
敌军三万大军浩浩荡荡,一看入口防守薄弱,肯定会一股脑往里冲。可这窄道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马,大军挤在里面,首尾不能相顾,乱成一团。
这时候,伏兵再从两侧高地杀出,用滚木礌石这么一砸……”
他边说边张开双臂,模仿着滚石坠落的样子,语气激动得有些发颤,
“嘿,那场面,想想都带劲!敌军肯定哭爹喊娘,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苏文瑾走到秦锐身边,目光落在谷地中央,点头赞同道:
“秦兄分析得有理。《北征纪略》中确实记载,神武将军是以‘诱敌深入,拦腰截断’之策取胜。
此地形恰好符合此策的要求,狭窄入口便于拦截,开阔谷地便于伏兵突袭。只是……”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我心中有个疑问,那伏兵具体藏于何处?又是如何与正面守军协调出击,确保万无一失的?史书中对此语焉不详,倒是个遗憾。”他向来注重史料与战略的对应,思考问题比秦锐更细致周全。
花澜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战场,从陡峭的崖壁到蜿蜒的溪流,从狭窄的入口到开阔的谷地,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她走到土垣边缘,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脚下的土壤——土壤中混杂着一些细小的碎石和暗红色的颗粒,她心中一动,想起前世学过的考古知识,这些暗红色颗粒或许是当年血迹氧化后留下的痕迹。
她又抬头看向峡谷两侧的崖壁,目光在几处凹陷处停留许久,脑海中,《北征纪略》中“敌军大乱,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的文字与眼前实景不断重叠、印证,一个念头渐渐在她心中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