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停,宫门早已下钥。然而,珩亲王谢珩持紧急军务令牌叩阙求见的消息,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正准备安寝的皇帝耳中。皇帝心知必与漕工之困有关,立刻于偏殿召见。
烛火通明的偏殿内,只余君臣二人。谢珩一身水汽,官袍下摆已被雨水浸透深色,但他神色肃穆,目光灼灼,不见丝毫狼狈。他未曾多言,直接将从怀中取出、以油纸包裹完好无损的那份奏章与草图,双手呈上。
“父皇,儿臣有应急之策,或可解漕运燃眉之急,请父皇御览!”
皇帝眉头紧锁,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纸张,心中疑窦丛生。谢珩虽在工部观政,也参与了些许漕运新政的研议,但如此短的时间内,能拿出应对这般复杂局面的具体方案?他带着审视的目光,翻开了奏章。
初看时,他神色尚显平静,但越往下读,他的眼神越是专注,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来。那“轮式清淤抓斗”的草图,结构清晰,原理巧妙,一看便知非纸上谈兵;那“以工代赈”之策,将疏导与安抚完美结合,直指人心;而那由王府垫资、协调商号、官民协同平抑粮价的提议,更是胆大心细,兼顾了效率与可持续性!
这方案……这风格……这精准切入问题要害、兼具工程巧思与经世智慧的笔触……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皇帝的脑海,让他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紧紧盯住谢珩:“珩王,此策……从何而来?!”
谢珩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依着与安安商议好的说辞,恭敬回道:“回父皇,此策乃儿臣与府中几位幕僚,根据工部以往卷宗、结合此次实情,紧急商议所拟。其中清淤器械,乃幕僚中一位曾钻研过河工器械的先生提出构想。”
他刻意模糊了来源,将功劳归于“幕僚”,这是目前最能保护安安的说法。
皇帝目光深邃,久久凝视着谢珩,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谢珩稳立原地,神色不变。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淅沥雨声。
良久,皇帝收回目光,再次低头看向那份奏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几乎可以断定,此策与那匿名《漕运利弊刍议》出自同一源流!那份熟悉的感觉,那份超越朝堂庸碌之辈的洞察力与创造力,绝不会错!
“好!好一个应急之策!”皇帝猛地一拍案几,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一丝复杂的情绪,“就依此策行事!朕授你全权,即刻调度京兆尹、工部相关司衙,以及……五城兵马司必要时予以配合,全力施行此策!若有阻挠延误者,你可先斩后奏!”
“儿臣领旨!”谢珩心中大石落地,肃然应下。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皇帝竟一反常态,再次临朝,将谢珩所呈方案交由朝会讨论。当谢珩立于殿中,将此策要点清晰陈述出来后,原本因昨日无果而显得有些沉闷的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以工代赈?妙啊!如此一来,漕工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拿,何愁生乱?”户部尚书李璟首先抚掌,他最为头疼的安抚流民和钱粮问题,在此策中看到了希望。
“那‘轮式清淤抓斗’……若真如珩王殿下所言,效率远超人力,疏通关键河段时间或可大大缩短!”工部尚书李卫更是双眼放光,他是懂行的,一听那器械原理便知可行,这对于急于疏通河道的工部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然而,反对与质疑之声亦随之而起。
都察院左都御史郑崇明再次出列,他面色沉郁,目光锐利地扫过谢珩,沉声道:“陛下!此策虽看似周全,然老臣有三疑!其一,那所谓新式器械,未经实践,效果如何,尚是未知之数,若耗费钱粮打造,却无用处,岂不贻误时机?其二,由王府垫付巨资,此例一开,是否合乎朝廷法度?日后若有效仿者,又当如何?其三,协调商贾,与民争利乎?抑或官商勾结乎?此风不可长!”
他一番话,依旧紧扣“礼法规制”,试图从程序和政治正确的角度将此策扼杀。
立刻有几位守旧派官员附和:“郑大人所言甚是!器械之事,岂能儿戏?”“王府垫资,于制不合!”“商贾重利,岂可轻信?”
谢珩面对质疑,神色不变,正要据理力争。然而,高踞御座的皇帝却已面沉如水。
“够了!”皇帝一声断喝,声震殿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将所有嘈杂压了下去。他目光冰冷地扫过郑崇明等人,语气森然: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难道要等漕工酿成大乱,冲击京师,尔等才肯放下那些迂腐之见吗?!器械有效与否,一试便知!王府垫资,乃为国纾难,忠义之举,朕心甚慰!协调商贾,是为借助民力,共度时艰,有何不可?!”
他每说一句,气势便盛一分,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朕意已决!即日起,由此策施行一切事宜,由珩王总揽!凡有阳奉阴违、暗中阻挠者,视同欺君,严惩不贷!”
皇帝如此强硬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郑崇明等人张了张嘴,在皇帝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没敢再出声,悻悻然退了回去。他们明白,陛下对此策的支持,已然超越了寻常的君臣奏对,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他们难以理解的、异常坚决的情绪。
朝会就在这种诡异而震撼的气氛中结束。谢珩的方案被迅速推行下去,效率之高,令整个京城官场都为之侧目。
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在退朝后,独自一人于御书房中,再次拿出了那份由谢珩呈上的奏章。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和草图,眼神复杂难明。
“是你吗……”他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珩王妃花念安那张沉静秀雅的脸庞,“若真是你……朕,该如何待你……”
怀疑的种子已然长成参天大树,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破土而出,震惊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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