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学子闻言,眼中笑意更浓,抬手作揖时,袖口露出半截素色衬里,针脚细密得像是女子绣的:“在下苏文瑾,吴兴人士,正要往云州游学。方才听兄台提及此地水文,又见兄台观物时眼神专注,不似寻常走马观花之辈,故冒昧打扰,还望海涵。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吴兴苏氏?花澜心头微动——她曾在父亲书房见过苏氏族人编的《江南水利考》,字里行间尽是务实之见,不似那些只知空谈的酸儒。
她连忙起身回礼,动作刻意放慢半分,显露出少年人初与人交际的青涩:“在下花澜,京城人士,也想往南边走走,增些见闻。”
她刻意略去家世,只模糊带过籍贯,指尖悄悄将册子往袖中又塞了塞,生怕露出扉页上“花澜”二字的笔迹。
沈惊鸿这时也转过身,手里端着粗陶茶碗,指节捏着碗沿,目光在苏文瑾身上淡淡扫过——从他腰间的玉佩看到脚下的布鞋,见他言行得体,眼神清正无邪,便微微颔首,又低头啜饮粗茶。
茶味苦涩,他却喝得坦然,仿佛真是位放任弟子与人交往的寻常老先生,半点不显刻意。
苏文瑾见花澜回应虽显疏离,却无拒人千里的冷漠,便顺势在旁边的空凳上坐下。凳子腿在泥地上蹭出“吱呀”一声,他却浑不在意,指着茶寮后方的水洼,语气诚恳:
“花兄观察入微。此地确实有些蹊跷。不才方才也在看那片水洼,”他指尖指向水洼边缘泛白的土块,“
此洼临近官道,地势不算低洼,按说雨水早该渗干了,可你看这积水,不仅没少,还泛着浑黄,周边的草叶又黄又蔫,连虫儿都不往这儿飞,恐非天然形成。”
花澜心中一动——此人竟与她看得一样,不是只会掉书袋的书生。她故意皱了皱眉,做出思索的模样,顺着话头问道:“苏兄见多识广,依你看,会是何缘故?”
“或许是地下有暗渠淤塞,污水反渗上来;又或是…”苏文瑾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谨慎,“上游曾有矿冶之事,废水残留渗进土里,才把这片地毁了。不过这只是猜测,得查过此地县志,或是问当地老农,才能知晓实情。”
他话音刚落,旁边桌突然传来个粗嗓门:“两位小公子说的是后面那片死水坑吧?嗨,这事儿我知道!”说话的是个穿短打的商人,脸上沾着旅途的尘土,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菜包子,
“前几年发大水,把上游一个小煤窑冲垮了!泥浆子裹着煤渣滓顺着沟往下淌,就淤在这儿了!那水又黑又毒,浇到菜上菜都死,官府来看过两次,说清理得花不少银子,就没下文了!你们可得离远点,天热的时候,那味儿能熏得人头疼!”
花澜与苏文瑾对视一眼,皆了然点头。原来竟是煤渣废水作祟,难怪连草木都不愿生长。
“多谢这位兄台解惑。”苏文瑾连忙拱手道谢,语气诚恳。那商人摆摆手,嘴里嘟囔着“小事一桩”,又转头跟同伴聊起了南北的粮价,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经此一事,两人间的生疏感淡去不少。苏文瑾谈起各地风物水文,眼睛都亮了——说江南的圩田如何防洪,说蜀地的都江堰如何分水,引经据典时还不忘加上自己的见闻,比如他曾在钱塘江边看过潮汛,发现当地百姓用竹篓装石头筑堤,比官府修的石堤还耐用。
花澜大多时候静静聆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册子的纸边,偶尔插言一两句,却总能切中要害。
聊到北方旱灾时,苏文瑾叹道:“去年北方大旱,好多地方颗粒无收,要是能有好的引水法子就好了。”
花澜便轻声道:“我曾在一本旧书上看到,前朝有人在西北修过‘坎儿井’,把天山的雪水引到田里,既不怕日晒蒸发,又能灌溉。或许北方也能试试?”
苏文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异:“坎儿井?我只在《西域记》里见过只言片语,竟还有这般妙用!花兄竟能记得如此清楚?”
花澜脸颊微红,连忙摆手:“苏兄过奖了,不过是平日多看些杂书,胡乱记下的,说不定记错了,当不得真。”她刻意显得不确定——那本旧书其实是沈先生私藏的孤本,上面还有先生的批注,她怕说得太细,露了破绽。
“不会错!”苏文瑾却笃定道,“你说的引水防蒸发,正合北方干燥的气候!我回去定要查些资料,若真可行,说不定能帮到百姓!”他看向花澜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赏,“花兄年纪虽轻,见识却比许多老学究都务实,实在难得。”
正说着,茶寮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还伴着少年人清亮的口哨声——调子是陇西那边的牧歌,透着股无拘无束的野劲儿。
众人都抬眼望去,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暗红色束袖骑装,腰间佩着柄鲨皮鞘短刃,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连马缰都没拴稳,就随手丢给迎出来的小二,朗声道:“老板娘!老规矩,大碗茶,十个肉包子!快点啊,饿死小爷了!”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彻整个茶寮,仿佛能穿透屋顶,直达云霄。那声音如同敲锣一般,清脆而响亮,震得檐角的铃铛都不禁叮当作响,似乎在为他的到来而欢呼。
站在众人面前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看上去朝气蓬勃。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显然是经常在外奔波所致。他的眉眼锐利如刀,鼻梁高挺,犹如山峰一般,给人一种坚毅而果敢的感觉。
少年的额前留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四处乱飞,但这非但没有让他显得狼狈,反而透露出一股鲜活的英气。他的存在,与这略显沉闷的茶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他是从另一个世界闯入的少年将军,给这个地方带来了一丝生气和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