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条发黑的舌苔如同一面无法辩驳的照妖镜,将叶康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皮连同他背后所有的阴谋与算计都照得一清二楚!
“酷刑……真的是酷刑……”
“我的老天爷,那云福老管家究竟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叶尚书他竟如此胆大包天,屈打成招伪造证据!”
堂下那黑压压的百姓与百官,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的哗然!
那一道道充满了愤怒鄙夷与不敢置信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地剐在叶康那张早已没了半分血色的老脸之上!
“肃静!都给本官肃静!”叶康猛地一拍惊堂木,他那尖利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而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他知道他已经彻底陷入了被动。但他不能认!他一旦认了,那便是万劫不复!
“苏知意!”他死死地盯着堂下那个平静得有些可怕的少女,那眼神如同困兽犹斗,“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混淆视听!不错,本官承认为了查明真相,为了那三万埋骨他乡的忠魂,本官确实对那云福用了一些一些雷霆手段!”
他竟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将那惨无人道的酷刑,轻描淡写地说成了雷霆手段!
“但,”他话锋一转,那张老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大义凛然的狰狞,“此乃国之大案!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个通敌叛国的贼人,些许手段又有何妨?!”
“如今,你虽巧言令色证明了口供存疑。但这也仅仅只能证明口供存疑而已!”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居高临下,“却无法洗脱你云家当年通敌叛国之嫌疑!”
“本官现在问的是,”他指着苏知意,那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你云家,当年究竟通敌与否?!你若拿不出证据证明你云家无罪,那便是心中有鬼!此案,依旧是铁案!”
这番话何其的无耻!何其的歹毒!
他竟是直接偷换了概念,将举证的责任完全推到了苏知意的身上!
整个公堂再次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僵局。
所有人都明白,叶康这是在耍无赖。
可偏偏在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谁也无法反驳他这看似荒谬却又无比致命的逻辑。
“好……好一个叶尚书!”苏明理气得浑身发抖,他那张稚嫩的脸上青筋暴起,若不是苏知意一直用眼神安抚着他,他怕是早已冲了上去。
“姐姐,”他压低了声音,那双聪慧的眼睛里充满了焦灼,“他这是在逼我们!他知道我们远在北境的证据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他就是要用这个时间差,将此案拖成一个死案、悬案!”
“苏知意!”叶康看着那个再次陷入了沉默的少女,他那颗本已悬到了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地落了地。他以为,他已经彻底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他嘴角的狞笑越发得意:“怎么?无话可说了?”
“拿不出证据了?”
“既然拿不出证据,”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滔天的杀机,“那便是默认了!来人啊!”
“将这叛贼之后苏知意……”
“慢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越的声音从那公堂之外滚滚而来!
那声音竟奇迹般地压下了叶康那充满了杀机的嘶吼!
整个公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向着那声音的来源望了去!
只见那高高的门槛之外,秋日的阳光之下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缓缓地向着这边走来!
“北境八百里加急——!!!”
“靖王殿下——携人证——入殿——!!!”
一声洪亮的拖着长长尾音的通报如同平地惊雷响彻了整个大理寺公堂!
靖王?!
那个在朝堂之上唯一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靖王殿下,他竟是在这个最是关键的时刻亲自来了?!
“哗——!!!”
人群彻底炸了!
叶康那张本还充满了得意的老脸,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一干二净!他“蹬蹬蹬”地连退了三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敢置信!
在全场数千道充满了震惊与敬畏的目光注视下。
靖王墨渊一身玄色暗金龙纹王袍,头戴紫金冠,腰悬长剑。他没有坐那气派非凡的王驾,只是独自一人迈着那沉稳的步伐,缓缓地走进了这座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公堂。
在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是一身风尘、满脸疲惫但眼神却如同出鞘利刃般锐利的男人。
正是那星夜兼程,刚刚才从北境赶回来的江澈与周叔!
靖王此举无异于将他自己与那个静静地立于堂下的白衣少女,彻底地毫不保留地绑定在了一起!
他这是在用他自己的身份为即将到来的那份来自边境的证据作保!
他缓缓地走到了苏知意的身旁。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之词,也没有半分多余的言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一向深沉如海的眸子只有一种无需言语的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信任与托付。
苏知意也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那穿越了生死的默契。
她对着他,缓缓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叶尚书,”靖王没有再看苏知意,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落在了那个早已吓得浑身抖如筛糠的叶康身上,“本王也有一份证词想请三位大人,当庭一观。”
他没有再理会那个早已说不出一个字来的叶康,而是对着身后的江澈微微颔首。
江澈会意。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无比郑重地取出了一件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早已被洗刷得发白的粗布包裹。
他将那包裹一层一层地打了开来。
没有想象中的卷宗,更没有信件。
只有一件同样是破旧不堪的沾满了早已干涸的变成了暗褐色的血迹的牧羊人的坎肩!
“这是……”大理寺卿钱正明看着那件充满了血腥与风霜气息的坎肩,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也浮现出了一抹深深的动容。
“这是当年风狼谷一役之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士兵,为了躲避追杀在北境的草原之上隐姓埋名了整整十五年的老牧羊人,临终之前,用他自己的血写下的血色证词!”江澈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力量!
他缓缓地将那件写满了血字的坎肩当众展开!
“证词指认!”
“当年泄露军情,导致我三万将士全军覆没的并非是云家送往前线的军药!”
“而是有人,”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缓缓地扫过那早已面如死灰的叶康,最终遥遥地望向了那片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东宫的方向!
“故意泄露给我军行军路线的军事地图!!”
“而我舅舅在米粒之上写下的那个莶字,所指的豨莶过江可通堤,那堤便是风狼谷大堤!过江便是指这证据在江对岸的北境!”苏知意在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她的话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了一起!
“而那句‘狼非狼’,所指的也并非是北狄的蛮族!”
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愤怒!
“而是指当年那真正的恶狼,那真正的叛国之贼!”
“不在边境!”
“而在我大乾的朝堂之上啊!!!”
“轰——!!!”
这份血色的证词将这公堂之上所有的虚伪与谎言都劈了个粉碎!
满场死寂!
叶康那张本还想挣扎的老脸在听到“地图”二字之时,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扑通”一声,瘫倒在了那张象征着他一生权势的太师椅之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无尽的绝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惊天大案即将以靖王的雷霆一击而彻底落下帷幕之时。
“太子殿下——驾到——!!!”
一声尖利的充满了无尽惊慌的通报从那公堂之外传了进来!
太子?!
他怎么会来?!
在全场数千道充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太子赵恒,一身四爪金龙蟒袍,头戴玉冠,他竟是面带着一丝温和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独自一人缓缓地走上了这片早已化作了修罗场的公堂。
他没有去看靖王也没有去看那早已瘫软如泥的叶康。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重重的人群,最终落在了那个同样是用一种充满了警惕与不解的眼神看着他的白衣少女身上。
他没有辩解。
他甚至没有半分愤怒。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苏知意的面前。
随即,在所有人那如同活见鬼般的目光注视下。
他对着她,对着这个将他所有的阴谋都彻底掀翻的叛贼之后。
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