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的第二日,天色阴沉,如同整个京城百姓那颗悬着的心。
云舒园内气氛凝重。苏知意一袭素衣静静地立于那初具雏形的生命之树屏风前,阳光透过屋顶巨大的琉璃天窗在她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清冷与决绝。
“丫头,你当真要这么做?”药痴古不一背着他那个宝贝药箱,在厅内来回踱步,那张古怪的老脸上写满了焦躁与不安。他看了一眼桌案上那份由他和苏知意共同署名的《诊断书》,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隔空诊脉,闻所未闻!这已经不是医术的范畴了,这简直就是神仙的手段!你这丫头,万一……万一那叶康老匹夫,就是不让你验看,你当如何收场?”
“老师,”一直侍立在旁的苏明理,对着这位性情古怪的医道宗师恭敬地行了一礼,他脸上只有冷静与沉稳,“姐姐此举看似行险,实则乃是破局的唯一之法。叶康设下的是一个逻辑上的死循环,我们若按常理出牌必败无疑。唯有行非常之事,方能出奇制胜。”
“出奇制胜?哼,我看是自寻死路!”古不一吹胡子瞪眼,“老夫行医一生,救人无数,可从未想过有一天,竟要将自己的名号押在你这丫头的一场豪赌之上!”
苏知意缓缓转过身,她看着眼前这位嘴上抱怨,却依旧选择与她站在一起的盟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暖意。“古老先生,”她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您押的不是我,您押的是医道的尊严。您一生所求,不过真实二字。今日,我便要当着天下人的面,用医道之真去破那律法之伪。”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扇厚重的院门,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碍看到那公堂之上的刀光剑影。
“走吧,我们的证人已经等得太久了。”
大理寺公堂之上,气氛比昨日更加肃杀。
叶康高坐于主审之位,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如同覆着一层寒霜。他冷冷地看着堂下那个依旧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白衣少女,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寒芒。
“苏知意,”他手中的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那声音里充满了不耐与杀机,“昨日,你巧言令色,强辩律法,为你自己多苟延残喘了一日。今日,本官便如你所愿将那人证带上堂来!”
“让你也让这满朝文武都死个明明白白!”
他猛地一挥手!
“带人证——云福——上堂——!!!”
随着那一声尖利刺耳的唱喏,公堂那厚重的侧门被缓缓推开。两个身材高大的禁军士卒,将一个形容枯槁、眼神呆滞、身穿宽大囚服的身影拖拽到了公堂的正中央。
他便是云福。
曾经那个在云家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如今却早已没了半分人样。他的头发花白而凌乱,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那双精明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潭死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他就那么跪在那里,仿佛一具早已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云福!”叶康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你抬起头来,当着三位主审大人和这满朝文武的面,把你所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再说一遍!”
云福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在堂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苏知意的身上。
那一瞬间,苏知意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
她从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无尽的痛苦与哀求。
“我……我……”云福的嘴唇蠕动着,他那沙哑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公堂之上显得格外刺耳,“我指证……我指证云江海与云舒勾结北狄,叛国通敌……罪……罪证确凿……”
他每说一个字,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下,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钢针正在狠狠地扎着他的灵魂。
“哈哈哈……!!”叶康仰天大笑,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快意,“苏知意!你听到了吗?!这便是你要的当庭对质!”
“人证在此!供词在此!”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那双眼睛里迸发出滔天的杀机,“你还有何话可说?!”
“民女有话要说。”苏知意的声音依旧平静,她缓缓上前一步直视着叶康,“民女怀疑,此证人乃是遭受了非人酷刑,神智不清,其所言之证词,皆为逼供之下的谎言!民女恳请公堂,为求真相,当庭验伤!”
“一派胡言!”叶康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招,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云福,那声音里充满了虚伪的仁慈。
“此人乃是叛国之贼,本该千刀万剐!但本官念其年事已高,又主动归案,这才免去了他的皮肉之苦!你如今竟敢口出狂言,诬蔑本官刑讯逼供?!”
他顿了顿,那张老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残忍的讥讽,“再者,此人乃是叛国重犯,身体孱弱,若是当庭验伤,惊扰了圣驾,动摇了国本,这个罪名你担待得起吗?!”
“本官,绝不准许!”
“绝不准许”四个字将苏知意所有的退路都彻底封死!
整个公堂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惋惜与同情。在他们看来,这个惊才绝艳的少女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叶康这只老狐狸布下的天罗地网。
然而,苏知意没有放弃。
她看着那个高高在上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叶康,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奇异的光芒。
“好。”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既然叶尚书爱惜人犯,不准验伤。那民女便换一种方式。”
她从袖中缓缓地取出了一卷早已备好的由她和药痴古不一共同署名的宣纸。
“民女不才,自幼随家母学过几分浅薄的医术。”她将那份《诊断书》高高举起,那声音响彻了整个大堂,“今日,民女便斗胆,在此公堂之上为这位证人隔空诊一次脉!”
“隔空诊脉?!”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哈哈哈……!!”叶康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了肆无忌惮的疯狂大笑!“我当你要耍什么花样!闹了半天竟是在这里妖言惑众!苏知意,你莫不是以为这庄严的公堂,是你那乡下村头的草台戏班子吗?!”
“是不是妖言惑众,大人一看便知。”苏知意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她只是将那份《诊断书》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民女诊断,”她的话字字清晰,一字一字地剖析着那早已被掩盖的真相,“这位证人,云福。其人虽衣衫完整,外表看似无伤。但其右胸第三根肋骨之下,必有一处形如魂字的烙伤!其后背腰眼之上亦有两处大小相同的圆形烙伤!”
她顿了顿,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地锁定在了叶康那张渐渐凝固了笑容的脸上。
“此伤乃是由刑部影卫秘制的噬魂印所致!受此刑者皮肉虽伤,但从外表却极难看出!唯有在午时阳气最盛之时,那伤口才会呈现出淡淡的紫色!”
“不仅如此!”她的声音拔高,“此人脉象沉迟,气息微弱,看似是年老体衰之兆。但其舌苔之上必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如同铁锈般的黑褐色!此乃长期服用刑部秘药断魂散,毒气攻心,深入骨髓之铁证!”
屏风之后,一直静静听审的靖王墨渊,那双深邃眼眸流露出对这个女子神乎其技的手段的赞赏与震撼!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那个依旧跪在地上,如同木偶般的云福身上。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叶康那张早已没了半分血色的脸上,写满了惊怒与慌乱!他指着苏知意,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你这分明就是妖术!是妖言惑众!来人啊!给本官将这个妖女拿下!!”
“慢着!”
苏知意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缓缓地摇了摇头。
“叶尚书,民女是不是妖言惑众,其实很简单。”
她上前一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力量!
“民女不敢求为证人当庭验伤,以免惊扰了圣驾。”
“民女只求,”她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堂,“请主审团下令,让这位证人,当着天下人的面,伸出他的舌头!”
“一看,便知!”
这个请求简单、直接!
“不行!”叶康想也不想地便断然拒绝!
“为何不行?”都察院的张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是伸一下舌头而已。叶尚书,莫非是心中有鬼?”
“我……”叶康被他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两位同僚的坚持之下,他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了!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对着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云福发出了如同催命般的嘶吼!
“伸……出……来!”
云福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缓缓地张开了那干裂的嘴。
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
一条早已发黑如同被铁锈浸泡了百年散发着阵阵恶臭的舌头缓缓地伸了出来!
真相不言自明!
“哗——!!!”
整个公堂彻底炸了!
“天呐!是真的!那舌头真的是黑的!”
“酷刑!这绝对是酷刑!那叶康他竟敢如此草菅人命,伪造证据!”
“冤枉啊!云家是被冤枉的啊!”
愤怒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将这座庄严的公堂彻底掀翻!
叶康看着眼前这彻底失控的局面,他那张老脸之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败了!
败得一败涂地!
就在全场哗然,叶康即将彻底败落之际。
那个一直如同木偶般任人摆布的云福在与苏知意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
他那双早已死寂了十五年的眼睛里,竟流下了一行浑浊的带着血丝的泪水!
他仿佛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的神智与力气。
他对着苏知意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希望的嘶哑的嘶吼!
“地……图……”
“地……图……啊……!!!”
他想说什么?
地图,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