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时间仿佛在太子赵恒躬身的那一刻凝固了。
那是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九十度的深躬。
他弯下的是当朝储君那尊贵无比的脊梁,对准的是那个刚刚还被他视作叛贼之后,欲除之而后快的白衣少女。
整个大理寺落针可闻。
堂下那数千名刚刚还义愤填膺的百姓与百官,此刻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个个目瞪口呆,那张大的嘴巴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堂上大理寺卿钱正明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承,这两位早已见惯了朝堂风浪的老臣,此刻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也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茫然。
而始作俑者,那个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的太子赵恒,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半分众人想象中的阴鸷与不甘,只有一片令人如沐春风的充满了无尽歉意与真诚的温和。
“太子哥哥,你这是何意?”
靖王墨渊是第一个从这惊天的变故之中反应过来的。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苏知意的身前,那双一向深沉如海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烈的警惕与保护欲。
太子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没有去看靖王,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地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疼惜,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受宠若惊,只有一片冰冷得如同万年寒潭般的平静的少女身上。
“苏姑娘,”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充满了磁性,仿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魔力,“本宫这一躬是代我大乾皇室向你也向你那含冤十五载的云氏一门赔罪。”
“本宫为君却识人不明,为臣却未能及时察觉奸佞构陷忠良。以至忠魂蒙冤十五载,让你这等将门遗孤流落在外,受尽了委屈。”
“此乃本宫之过。”
他这番话说得何等的情真意切!何等的大义凛然!
若非亲眼见识过他之前的种种狠辣手段,怕是任谁都会被他这番影帝级别的表演给感动得热泪盈眶!
然而,靖王不是寻常人。
“太子哥哥说笑了。”墨渊的声音如同最冷的冰,瞬间便将太子那刚刚才营造出的温情脉脉的气氛给彻底击碎。
“赔罪二字,为时过早。”
他缓缓地转过身指着堂下那件依旧摊开在地,上面沾满了血与沙的牧羊人坎肩。
“这份来自北境的血书证词,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他的声音拔高,直指赵恒的要害!
“证词指认当年泄露军情,导致我三万将士全军覆没的并非什么军药!”
“而是你东宫之内,一张早已标注好了我军所有行军路线的军事地图!”
“此事,你又作何解释?!”
这番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上!
堂下那刚刚才被太子一番表演感动得有些稀里糊涂的百姓与百官,此刻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是啊!
认错归认错!可这地图又是怎么回事?!
这可是通敌叛国,屠戮三万忠魂的滔天大罪啊!
“殿下!”叶康此刻也终于从那必死的绝望之中抓住了一丝救命的稻草!他连滚带爬地跪行到太子的脚边,抱着他的蟒袍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殿下!您可要为老臣做主啊!老臣对您对朝廷,那可是忠心耿耿啊!这分明就是靖王与这妖女为了构陷您而设下的毒计啊!”
他企图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党争这两个字之上!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太子的安抚。
而是一只冰冷的充满了无尽厌恶的被猛地抽回的衣袖。
太子赵恒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看着那个依旧抱着自己的大腿企图做最后挣扎的叶康,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所有的歉意与真诚都在这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在看一个死人的无尽的失望。
“叶康,”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他没有再理会那个瞬间便面如死灰的叶康。
他猛地转过身,再次面向了主审席上的三位大臣。
他没有辩解,更没有否认。
他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认罪了!
“没错!”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心疾首与悔恨,“此事确与我东宫有关!”
“但,”他话锋一转,那张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被奸臣蒙蔽的滔天的怒火!他猛地伸出手指着那个早已瘫软如泥的叶康!
“但罪不在我!而在他!”
“叶康!你好大的胆子!!”他的话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叶康那张早已没了半分血色的脸上!
“十五年前,你为了向上爬,为了谋夺那刑部尚书之位!竟敢伪造证据罗织罪名,将那通敌叛国的滔天大罪安插在为国为民的云氏一门身上!”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
“你以为,你将所有的证据都销毁,将所有的知情人都灭口,便能高枕无忧了吗?!”
“你错了!”
“你千不该,万不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正义的咆哮,“不该将那份你当年用来与北狄蛮族交易的沾满了三万忠魂鲜血的罪证地图的摹本,还悄悄地藏在你的书房密室之内啊!!”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充满了被背叛的无尽的伤痛!
“你这是在为本宫,为我大乾皇室埋下一颗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巨雷啊!!”
“是本宫瞎了眼!!”
“是本宫错信了你这等构陷忠良,蒙蔽储君的奸佞之臣啊!!!”
太子这番石破天惊的大义灭亲,将整个公堂都震得地动山摇!
“什么?!”
“地图竟然藏在叶康的书房里?!”
“原来真正的内奸是叶康?!”
堂下,所有人都被这惊天的逆转给彻底惊呆了!
而那个本还想做最后挣扎的叶康在听到“书房密室”四个字之时,他那双本已绝望的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便被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彻底填满!
他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将所有的罪责都轻描淡写地推到了他这个即将的死人身上的太子,他终于明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是一枚随时都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不……不是的……”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绝望的嘶吼,“殿下!你不能……啊……!!!”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
两个早已不知何时悄然站到了他身后的东宫禁军,便猛地上前一步!
一人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另一人更是直接将一块早已备好的不知沾了什么污秽的破布,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保护殿下!”
“防止奸臣狗急跳墙!”
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声音,将叶康那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地碾得粉碎!
太子赵恒,这位未来的帝国储君,他用最狠辣也最完美的手段上演了一出最精彩的弃车保帅!
他不仅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主谋变成了一个被奸臣蒙蔽的受害者。
更是借着这个机会,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一个再也不会开口说话的死人身上!
庭审草草结束了。
当苏知意拖着那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缓缓走出那座充满了虚伪与肮脏的公堂之时。
靖王墨渊不知何时已悄然等在了门外。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关于政事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没有半分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本该是清澈的眸子里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伤。
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地开口,问出了那句他早已在心底问了无数遍的话。
“你,还好吗?”
那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与心疼。
案件似乎即将以叶康一人顶罪而草草了结。
苏知意,看似是赢了。
她不仅为云家洗刷了冤屈,更是将太子党的一名核心骨干彻底拉下了马。
但这场胜利却无比的惨淡。
因为真正的元凶依旧高高在上,根基未损。
而她,也因为这场公审彻底地站到了太子不死不休的对立面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惊天大案,即将就此落下帷幕之时。
“圣——驾——到——!!!”
一声尖利的悠长的足以穿透云霄的唱喏从那大理寺之外传来。
圣驾?!
那位早已因龙体抱恙,月余未能早朝的皇帝陛下,他……他怎么会来?!
在全场数千道充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一顶由三十二名禁军抬着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明黄色的龙辇,在数百名禁军与内侍的簇拥下缓缓地向着这座早已化作了风暴中心的大理寺公堂行驶而来!
这位久病不朝的皇帝,为何会在这个最敏感也最关键的时刻突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