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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回到中军室内,苏拉雅将羊皮地图铺在方桌上,指尖点过标注的烽燧位置:“白日行军保持三里间距,夜间缩成圆阵。我居中译讯,老马在前探路,老刀殿后,白羽风与大人左右翼警戒。” 众人齐声应诺时,朝阳恰好爬上堡墙,透过窗子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箭矢。

苏拉雅对着王颜禾说道:“将你的人分成两组,一队在左,跟着白羽风,一队在右,跟着你!要小心那个慕容珏的幻术!”

王颜禾诧异问道:“之前的斥候就是碰到幻术不敢上前了?”

苏拉雅冷哼一声:“他们……?根本没出高沟堡,都是雇佣守捉们替他们探查,他们哪里见过那强大的幻术??”

“那个慕容珏是什么人?”

“慕容珏是吐谷浑的国师,西域有名的巫师,有幻象的地方应该就是吐谷浑大军驻扎的地方!”

王颜禾道:“好!这次我要会会这个慕容珏”

苏拉雅冷哼一声道:“别不自量力,这次出去探查你们要是想活命的话,就要完全听我指挥……!不然……!丢了性命我可不管!”

王颜禾连忙应道:“好!全听苏姑娘的!”他心里高兴,这次探查算是找对了人,如果没有这个苏拉雅和这些守捉郎,如果他们十二人贸然远侦,恐怕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老马趴在地图上,枯瘦的手指划过沙丘标识:“头三日沿赤水河谷走,第四日转北戈壁,那里的红柳丛能藏踪迹。” 他在地图边缘堆起三颗石子,“这三处是水源,不过最后一处得看天意了,去年沙暴应该是改了河道。”

苏拉雅点点头道:“今日你们暂且休整一日,准备该准备的东西,”

“老马……!去为咱们挑几匹耐力好的马匹!”

“老刀……!你去准备咱们需要的装备。”

老马、老刀二人领命出了门,王颜禾看着目光坚毅的苏拉雅,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全感,他问道:“苏姑娘!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苏拉雅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说:“你们当然是准备钱喽!不算给我们的佣金,马匹的钱、装备的钱、还有这两日你们这些人的吃喝住宿,都要付钱……!”

王颜禾尴尬的笑问道:“那……!需要多少钱?”

苏拉雅伸出手道:“先给二百两预付款,剩下的完成任务再算……!”

王颜禾命云雀取出二十锭黄金,交给了苏拉雅,苏拉雅看着金灿灿的金锭,脸上难掩笑意。

她盖上装满金锭的木盒盖子,故作镇定道:“既然大人如此诚心,我们定当竭尽全力为大人效命……!”

“有劳苏姑娘了……!”

待苏拉雅手捧着木盒走后,云雀等人对王颜禾轻声说道:“大人……!?你是不是给的有点多啊?这可是咱们一半的钱财了……!”

王颜禾微微笑着说道:“不多,有些事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云雀心想:“唉……!剩下的一半我可得替大人好好看着,不然……!恐怕回不去长安了……!”

众人纷纷回到房间准备东西,刘成、刘玉擦拭自己的兵刃,杜威等人整理行囊,按照苏拉雅的指示,他们都将水囊换成了浸过胡麻油的水囊,又包好耐旱的青稞饼和肉干,李司、薛胜检查复合弓和箭矢,王颜禾则百无聊赖的在屋里看着他们,决定出去走走!

高沟堡的街道如一把被风沙磨钝的刀,斜斜插在祁连山余脉与戈壁之间。主街由夯土与碎石混合铺就,历经马蹄与车辙反复碾压,路面结着深褐色的硬壳,缝隙里嵌满细碎的沙砾,风过时卷起黄尘,在街角打着旋儿。

街道两侧的房屋多是半地穴式的土坯房,矮墙用红柳枝混着黏土筑成,屋顶覆盖着芨芨草与骆驼刺,远远望去像伏在地上的土黄色兽脊。每间房屋门口都竖着胡杨木杆,有的挂着晾晒的羊皮甲胄,有的悬着风干的沙棘果与狼皮,风一吹便发出哗啦声响,与远处烽燧的铃铛声遥相呼应。

王颜禾走在高沟堡的中央街道,首当其冲是兵器铺,门口立着半截锈铁矛当招牌,铺内传来叮叮当当的锻打声,火星从木格窗缝里窜出来,落在积着沙的石阶上。

斜对门的粮栈用夯土墙围出半亩地,麻袋堆成的小山直抵房梁,露出的青稞穗在风中微微摇晃,墙角蹲着几个啃饼子的斥候,靴底的泥渍蹭在石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主街中段有处十字路口,是堡内最热闹的所在。西侧的酒肆挂着褪色的蓝布幌子,幌子上绣着半壶酒的图案,门廊下拴着几匹战马,马鞍上还搭着未卸的箭囊。

东侧的皮货商将鞣制好的骆驼皮铺在地上晾晒,皮子上的盐霜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与隔壁铁匠铺的炭黑色形成鲜明对比。

街角常有穿皮袍的胡人商贩支着小摊,摊上摆着镶铜的弯刀、嵌玛瑙的腰带扣,还有用皮囊装的酪浆与葡萄干。

巡逻的守捉郎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过,甲片摩擦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它们扑棱棱掠过晾晒在绳上的铠甲,翅尖扫过悬在半空的狼头骨 —那是某户人家挂在门楣上的战利品。

主街尽头与校场相连,街口立着座丈高的夯土哨楼,楼角挂着青铜铃铛,风吹过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哨楼下的石板路被历代哨兵的脚步磨得发亮,旁边竖着根老胡杨木杆,上面钉满了铁皮告示,最新的一张写着 “严查过往商旅,宵禁后禁行主街”,字迹已被风沙啃得有些模糊。

日落时分,各家屋顶升起炊烟,混着鞣制皮革的腥气与青稞酒的醇香在街道上弥漫。守捉郎们收队归来,马蹄声与谈笑声撞在土墙上,又被晚风吹向戈壁深处,只留下街角的狗吠与远处烽燧的火光,在渐浓的黄沙中明明灭灭。

王颜禾正走着,突然从旁边的夯土房里跑出一个身着红纱的女人,那女人踉踉跄跄,遍体鳞伤,柔柔弱弱的,一看便知是中原女人,她看见王颜禾跌跌撞撞奔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大腿哭道:“大人……!您是长安来的大人吧?求求你!带我回长安吧……!”

这时又从那夯土房里又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胡人,那胡人身着皮质胡服,腰间别着一把半月短刀,浑身脏兮兮的,他追出门来一把抓住红纱女人的头发大骂道:“臭女人,赶紧跟老子回去,不然扒了你的皮!”

王颜禾愣了一下,立刻抓住那胡人的手腕道:“放开她!”

那胡人上下打量着王颜禾,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你便是那长安来的大官?我可警告你,她是我的女人,你可管不着我们的家事!”

说罢便拖着女人要进屋,王颜禾紧紧的攥着他的手腕道:“我叫你放开她!”

那女人哭得撕心裂肺,抓着王颜禾的衣襟死死不肯松手:“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带我回长安吧!”

那胡人忌惮王颜禾的身份,不敢与其动手,他反倒大喊起来:“来人啊!都看看啊……!长安来的大官欺负老百姓了!”

他这一喊不要紧,街道上稀稀拉拉的人们很快聚集在了周围,其中一个守城兵士说道:“大人!这女人是‘赫连纳什’花高价买来的,已经和他成了亲,你不该管的!”

“是啊……!别坏了咱们高沟堡的规矩!”

王颜禾被周围人发声谴责,他有些动摇,便问那女子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那女子微微点头,哭诉道:“大人,我是被逼的!”

“我叫白小檀,今年十九岁,本是长安堰坪河村人。

家父乃太仆寺,下牧监监司-白国安,前几年因为一场马瘟,下牧监饲养的三千匹宝马病死一半,家父受到牵连被发配到凉州,谁想我们举家前往凉州途中家父突然病故,母亲急火攻心不久也追随父亲而去,只留得我和一个不足十岁的弟弟。”

说到这儿那女人掩面抽泣:“我本想和弟弟一路乞讨到凉州,可不曾想路上又遇马匪,我和弟弟走散,他们将我劫了了去,卖给了这个胡人!”

那赫连纳什头一歪,理直气壮的冷笑道:“听见了吧?长安来的大人,这女人是我买的,我的女人我想打就打,谁也管不着!”

“就是……!”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王颜禾不该管这家事!

听到这,王颜禾一脸怒气,心想:“这可怜的女人被人当作商品卖来卖去,她本可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家中却突遇变故,最后沦落成如此地步。”

他死死的攥着赫连纳什的手腕道:“这事儿我管定了!”

“你……!不要觉得你是长安来的大官就可以随便欺负人,我赫连纳什可不怕你!”说罢,便抽出腰间半月短刀,准备做殊死一搏!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赫连纳什,住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小姐’苏拉雅!

她将赫连纳什手中的短刃卸去,骂道:“赫连纳什,你又打你家婆娘,你真有出息!”

赫连纳什见苏拉雅来了,仿佛找到了救星,哭丧个脸委屈道:“大小姐,这长安来的大官欺负人,你可得替我作主!”

苏拉雅将王颜禾拉到一边道:“大人,我们这的规矩,谁买来的女人就是谁的,这事儿不该你管!”

“昨日我收到线报,李靖大将军的大军已经开拔,不日就会到达凉州,莫为这点小事引发骚乱,耽误了明日的行程!”

王颜禾生气的看着她问道:“苏姑娘,你也是女人,女人就该被当作商品买来买去的吗?”

“也不管她自己愿意不愿意?这里可是大唐的领地,做事要依照大唐律法,那胡人已经触犯了唐律,你们不管管?”

苏拉雅摇头叹息道:“大人,长安的律法在这儿可不好使,我们这儿的人都是流放者和军垦散兵,一辈子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少有女人,守捉郎们玩命的赚钱就是为了能娶上一个婆娘,过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们将脑袋别在腰上,有今天没明天,能娶个婆娘是他们最大的愿望,你不能坏了这边的规矩,否则这些守捉们会造反的!”

王颜禾回头看了看这些人,正如苏拉雅所说,这些人的生活既艰苦又危险,好不容易拼了小命赚点钱买个女人,怎会轻易放过?

但他又见白小檀着实可怜,一时犯了难!

苏拉雅看出他的心思,也知道他是个好人,她拉过王颜禾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大人!你若想救这女人,只能将这个女人买了!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救她!”

“但就是不知 赫连纳什 肯不肯卖给你了!”

王颜禾也想救她,但难于开口,苏拉雅故作大声的呵斥道:“赫连纳什,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打你的女人,你怎就不听?”

赫连纳什自知理亏,低头不语,苏拉雅道:“如果你再打她,我就将她带走,带到凉州城报官,你就等着官差来抓你吧!”

赫连纳什指着伏在地上的白小檀道:“大小姐,不是我想打她,这婆娘买回来一年多了,也不能给我生个一儿半女,买来一个赔钱货,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苏拉雅冷哼一声:“既然你觉得她是个赔钱货,不如就将她卖给这位大人,价钱你说!”

赫连纳什一愣,他没成想苏拉雅居然让他卖老婆,他眼珠一转,思虑片刻道:“嗯……!也行,不过……!这中原女人是我花高价买的,我可不能便宜卖了!”

王颜禾道:“价钱你说……!”

赫连纳什伸出一根手指道:“一百两白银,我就将这个破烂货卖给你!”

“一百两?赫连纳什,你小子花三十两白银买来的女人,你要卖一百两?”

“你是不是有点太黑了?”苏拉雅怒斥道。

赫连纳什嘴角一歪,冷哼一声:“那又怎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觉得贵可以不买啊!?”

王颜禾看着楚楚可怜的白小檀,心一横道:“一百两就一百两!我这就给你取钱去!”

“不过……!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许再动她一根毫毛,否则我抓你去报官!”说罢王颜禾拂袖而去!

众人议论纷纷,嘈杂声中传来赫连纳什的嘲讽声:“没想到这长安来的大官有这癖好?喜欢别人不要的‘破烂货’?哈哈!哈哈……!”

“哈哈哈……!”人群中有人跟着起哄起来!

王颜禾狠狠的瞪了 赫连纳什 一眼,气愤而去……!

苏拉雅摇头叹息道:“赫连纳什,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拟个买卖文书,我回来之前,不许再动这女人一下!听见了吗?”

“呵呵……!好好……!我的大小姐!”

过不多时,王颜禾便领着云雀等人回来了,云雀一路苦口婆心的劝说他,莫要趟这浑水,可王颜禾不听,执意要出高价将白小檀买下……!

赫连纳什收了钱,签了文书之后,内心兴奋的嘴角都压不住了,他惦着手里的黄金,一把将白小檀推开道:“滚吧,你个赔钱货,老子现在有钱了,以后可以买两个婆娘!哈哈……!”

白小檀喜极而泣,噗通一声跪在王颜禾面前重重的磕头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往后余生能留在大人身边,做牛做马,报答大人的无尽恩情……!”

王颜禾摆了摆手道:“一百两白银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救你也不是想要你报答,只想还你一个自由之身,你走吧……!去寻找你失散的弟弟,以后想办法过好生活!”

白小檀却长跪不起,她听完王颜禾的话,如五雷轰顶,如果这位好心的大人不管她,她迟早会被马匪再度劫掠,再次卖给其他守捉。

白小檀嘤嘤哭道:“莫不是大人嫌小檀的出身低微?不想要小檀了?如果大人不要我了,我……!我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王颜禾诧异问道:“你这是何意?难道我放你自由不好吗?”

苏拉雅在一旁摇头叹息道:“她要的可不是自由,而是安全,像她这样无家可归的女子,多半以后还会被劫掠,再次卖给其他守捉!”

“她想回到家乡,回到长安的愿望怕是永远也实现不了了!”

王颜禾这才明白,自己虽做了件好事,却让自己陷入了她人的命运漩涡,恐怕这女人粘上他了!

想到这,王颜禾心一横道:“也罢!你先留下,待我完成任务归来,再想办法带你回长安!”

白小檀跪在他面前,激动的竟大哭起来,她哽咽的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厚爱,小檀一定为大人尽心尽力,伺候大人的饮食起居!”

“小檀什么都会干,请大人相信我……!”

王颜禾无奈的将她扶起道:“你先起来吧,明日我便要走了,数日后能归来,你先安顿下来,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白小檀又跪下道:“大人去哪我去哪……!我就留在大人身边!”

苏拉雅将小檀扶起道:“我说……!大人此去是有朝廷的使命,极度危险,若大人带着你一个弱女子,会连累大人的!”

“你就乖乖的待在高沟堡,我会求老兵照顾你,放心……!既然大人买了你,高沟堡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白小檀怕自己会拖累大人,便点了点头道:“小檀就在高沟堡等着大人归来,若大人凯旋归来,小檀再侍奉大人!”

苏拉雅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这就对了嘛……!”

白小檀被安顿在斥候营房之中,云雀多次为她送外伤药,街上的守捉们议论纷纷:“这长安来的大官喜欢别人的妻室……!”

次日一早,苏拉雅、王颜禾一行十六骑从高沟堡的城门鱼贯而出,骏马迎着初升的朝阳在茫茫的荒漠中奔袭,在城墙上远远看去,那十六骑拉着长长的尾烟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了守城兵士的视野之中……!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头顶的太阳耀眼而炙热,他们不再奔袭,而是下马慢慢行走。

这广袤的荒漠一望无际,百灵等中原来的斥候只感觉口干舌燥,呼吸困难。

云雀从马背上卸下巨大水囊,仰头大口喝了起来,却被老马打断道:“丫头……!水不能这么喝……!”

云雀觉得莫名其妙,不耐烦的问道:“怎样?喝水你也要管?”

老马摇摇头道:“这里风沙大,空气干,你们用面巾遮住口鼻,多次小口进水才行……!”

“水囊里的水可不是用来解渴的,是用来保持你们咽喉湿润的。”

老马冲着身后大喊道:“中原来的斥候,你们要像我一样,用面巾遮住口鼻,多次小口进水,保持口中湿润即可……!”

“路还长着呢,别渴死在半道上了……!”

白羽风忽然问道:“老马……!你领的道对吗?”

老马反问道:“白羽风你什么意思?”

白羽风则指着远方漫天的黄沙道:“要起风沙了……!所有人快上马,快上马……!”

这时马儿传来阵阵嘶鸣,众人看向白羽风手指的方向,目及所见,黄茫茫一片,遮天蔽日的黄沙被风暴卷着如同一条条奔腾的黄龙,正朝这边奔袭而来……!

“来的这么快?”中原的斥候们不禁大吃一惊!

风沙裹挟着碎石与枯木席卷而来。风声从呜咽变成咆哮,如同万千饿狼在戈壁上嘶吼,天地间的光线骤然被吞噬,正午的荒漠瞬间坠入黄昏。

王颜禾眯眼望去,三十步外的沙丘已被黄沙吞没,原本清晰的地平线彻底消失,只有昏黄的沙雾在疯狂流动。

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的白雾刚呼出就被风沙撕碎。

“是沙暴!” 老马突然嘶吼着拽住缰绳,他的羊皮帽被狂风掀起,露出满是皱纹的额头,“快找烽燧!”

众人顺着老马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处半埋在沙中的夯土建筑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老马立刻扬鞭:“都跟上!贴紧队形!” 斥候们俯身伏在马背上,弓着身子抵御迎面而来的沙粒,手中的兵器在狂风中发出呜咽般的震颤。

沙粒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在疯狂撞击,裸露的皮肤很快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冲到烽燧近前才发现,这处废弃的戍卒据点只剩半截夯土墙,墙体上布满风化的孔洞。

老刀翻身下马,挥刀砍断周边的胡杨枯枝:“用树枝堵缝隙!快,将马匹栓在一起,莫让它们惊到了!” 他将粗枝横在墙洞上,再用细枝与骆驼刺填充,王颜禾指挥众人将马牵到墙后避风,刘玉等人迅速将马匹栓在一起,那马儿纷纷发出恐惧的低鸣。

此时苏拉雅解下水囊,用将水沁透布巾喊道:“快……!用水打湿你们的面巾,快……!”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听得耳中‘隆隆’的风声越来越近,一股无比巨大的力量不断冲击着他们身后的夯土墙。

这如世界末日般的冲击感对于百灵、云雀等中原人还是第一次见,刘玉和杜威等人手中死死的攥住马匹的缰绳,苏拉雅将头埋入膝盖,禁闭双眼,任凭风沙从她身边吹过……!

沙暴最猛烈时,整座烽燧都在震颤。狂风卷着沙砾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随时会将这半截土墙掀翻。

墙缝里漏进的黄沙在地面堆起小丘,众人不得不背靠背挤在一起,用彼此的身体挡住飞溅的沙粒。白羽风将弓箭抱在怀里,弓梢裹着羊皮以防沙尘侵入,他紧盯着墙外,耳朵却捕捉着风中的异动。

“清点水囊!” 老刀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沙哑,他解开腰间的皮囊晃了晃,里面的水只剩下半袋。

苏拉雅挨个数着物资:“青稞饼还够五日,伤药剩三包,火石受潮了。” 老马正用皮囊接住从墙顶渗下的沙水,浑浊的液体里混着尘土,他却宝贝似的捧着:“这点水够喂马。”

老刀突然用佩刀在墙角刨出个浅坑,将火折子埋进干燥的骆驼刺里,又浇上点烈酒。微弱的火苗挣扎着燃起,橘红色的光映在众人沾满沙尘的脸上。

“沙暴最长不过三个时辰。” 他往火堆里添着枯枝,火星子在风中一闪就灭,“当年我在蒲昌海遇过更大的,熬过去就好了。”

也不知熬了多久,风势稍缓时,苏拉雅爬上残墙眺望。

外面的世界已变成黄棕色的混沌,远处的雅丹地貌只露出尖尖的顶部,像是漂浮在沙海中的孤岛。

她用刀鞘刮掉甲胄上的沙层,金属表面已被磨出细密的划痕。

“加固防御,轮流守夜。”她跳下土墙时,靴子陷进半尺深的积沙,“等风停了就出发。”

火堆旁,百灵、云雀等中原斥候们蜷缩着打盹,老兵们则靠在墙上擦拭兵器。沙粒仍在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面积起薄薄的一层,却掩不住烽燧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王颜禾望着跳动的火苗,突然想起高沟堡的街道,此刻那里的风沙是否也这般狂暴?他握紧腰间的龙吟短刀,刀鞘上的纹路已被沙尘磨得模糊,却依旧冰凉可靠。

沙暴的黄雾尚未完全散去时,新的危机已在烽燧周围悄然滋生。苏拉雅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沙走出残墙,脚下的沙丘轮廓已与记忆中全然不同-原本作为地标的雅丹群被黄沙削去半截,老马标记的红柳丛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昨夜还清晰的马蹄印早已被流沙填平。

“方向乱了。” 老马蹲在地上用手指丈量沙痕,原本该指向东北的风蚀纹路被沙暴扭转了方向,他随身携带的星盘在沙暴中进了沙尘,铜制刻度已被磨得模糊不清。

苏拉雅展开羊皮地图,指尖划过标注的水源点,却发现图中标记的河谷位置,此刻只剩一片起伏的沙丘。寻找新路线成了迫在眉睫的难题,每多耽搁一刻,携带的青稞饼就少一分,而吐谷浑的骑兵随时可能出现在视野里。

水源危机比预想中更严峻。老马接的沙水浑浊不堪,沉淀后底部积着半寸厚的泥沙,勉强够喂马却无法饮用。

苏拉雅清点水囊时发现,有三只皮囊在沙暴中被碎石划破,渗水在鞍具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剩下的水只够维持两日。”

她将破损的水囊翻过来,羊皮内侧已被沙砾磨出细密的孔洞,“必须在明日黄昏前找到新水源。”

可放眼望去,荒漠被沙暴改得面目全非,连最耐旱的骆驼刺都蔫头耷脑,根本看不出哪里藏着地下水脉。

兵器装备的损耗在沙暴后暴露无遗。白羽风试着拉弓时,弓弦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解下弓梢查看,发现牛筋弦上结着沙粒结成的硬壳,稍一用力就出现裂痕。

老刀的佩刀鞘里灌满了沙土,拔刀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刀身在昏暗光线下能看到细密的划痕,显然是沙粒钻进缝隙反复摩擦的结果。

更要命的是信号箭,三支响箭的箭簇都被沙砾撞弯,其中一支的火药引信已受潮,在烽燧的火堆上烤了半晌仍无法点燃,这意味着遇到紧急情况时,他们连呼救或示警的手段都可能失效。

隐藏的威胁在沙雾中若隐若现。王颜禾爬上烽燧残墙时,眼角余光瞥见远处沙丘后闪过黑影,待他握紧短刀凝神望去,却只剩流沙在风中缓缓流淌。“是狼还是吐谷浑斥候?” 白羽风搭箭警戒,弓弦因沙尘卡顿而震颤不已。

沙暴后的荒漠异常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这种死寂反而让人心头发紧-老马说过,真正的危险往往藏在最安静的地方,就像沙暴前那诡异的平静。

团队的体力与士气也到了临界点。中原斥候们大多嘴角起泡,裸露的脖颈被风沙刮出细密的血痕,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昏昏欲睡。

高翔试图给战马清理蹄铁,却因手指被沙粒磨破而动作迟缓,血珠滴在沙地上瞬间被吸干。

老刀往火堆里添柴时剧烈咳嗽起来,他用布巾捂住嘴,展开后能看到点点血丝,沙暴中吸入的沙尘已损伤了喉咙。

王颜禾望着众人疲惫的脸庞,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休整点,否则不等遇到敌军,这支队伍就会在荒漠中自行垮掉。

他回头招呼着苏拉雅道:“苏姑娘,咱们赶紧走吧!”

苏拉雅朝他点了点头,转身高声唱道:“走了,兄弟们,前方的大路宽又宽啊……!谁家的妹子等在前面?她端着自家的青稞酒啊,送郎去塞边……!”

她这一唱,老马、老刀跟着附和,众人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所有的疲惫都随着她的歌声而远去了……!

王颜禾看着眼前这个胜似男人的苏拉雅,心中升起了一丝丝钦佩和好感……!

他嘴角微微的笑着,摇摇头暗道:“一路上多亏有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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