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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地的湿泥还沾在马蹄上,王颜禾的队伍刚踏上星宿海边缘的硬地,朝阳就给海子群镀上了层血色。

老马正指着远处的牧帐残影辨认方向,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三面传来,惊得水鸟扑棱棱掠过水面。

“是柱国部主力!” 白羽风的箭瞬间搭在弦上,他看清了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至少三百骑,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绕到前面堵我们了!”

苏拉雅吃了一惊:“看来我们暴露了……!”

王颜禾翻身下马,将九层妖塔揣入怀中。

刚走出沼泽的队伍早已疲惫,刘成的手臂还在因瘴气发麻,高举的战斧沾满淤泥,连老刀的开山刀都显得沉重了许多。

“结圆阵!” 他吼声未落,吐谷浑骑兵已如潮水般涌来,弯刀在夕阳下织成银网,将小小的队伍困在海子中央的土丘上。

为首的千夫长勒马狂笑,狼皮盔下的脸满是狞笑:“长安来的巫师!慕容珏大人早等着收你的法器了!” 他身后的骑兵齐声呼喝,箭矢如雨点般射来,被汪怀礼的马槊与薛胜的长戟奋力格挡,金属碰撞声在海子间回荡。

王颜禾体内的真炁突然剧烈乱窜,他刚要施法现出玄阴身,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他又想催动三头六臂的神通,肩膀却像被巨石碾住,双臂刚抬起就阵阵发麻,连握紧刀柄都变得吃力。

“是大巫师!” 苏拉雅的弯刀劈开两支箭矢,她看见远处的高丘上立着个黑袍身影,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道如实质的目光,“慕容珏在远程施法!”

那股压制力越来越强,王颜禾的骨骼发出咯吱声响,内丹的暖意像被冰封在丹田,连九层妖塔都失去了光泽。

他眼睁睁看着薛胜的长戟被三名骑兵缠住,戟尖的寒光渐渐黯淡,而自己却连抬手召唤风妖的力气都没有。“噗” 的一声,一支冷箭擦过他的肋下,血珠溅在九层妖塔上,塔身符文瞬间黯淡。

“大人!你怎么了?” 老刀的开山刀劈开一个冲到近前的骑兵,他回头看见王颜禾脸色惨白,立刻挡在他身前,“别硬撑!这是吐谷浑大巫师施的法!” 他的后背突然挨了一箭,血顺着牛皮甲的缝隙渗出,却浑然不觉,只是将王颜禾往土丘内侧推。

“老刀……!”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敌人好像熟知他们一行人行踪,设置好了陷阱伏击他们……!

可眼下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面对数百名吐谷浑的精锐骑兵,眼下只有死战到底……!

高翔的长剑在骑兵缝隙中穿梭,他借着马身遮挡腾挪,剑尖总在毫厘之间避开劈来的刀光,却精准刺入骑兵的腋下、咽喉。有骑兵举矛刺他坐骑,他突然翻身跃起,踩着马臀腾空,长剑斜挑,竟将三名骑兵的缰绳同时斩断,惊马乱撞,瞬间冲散了前排阵型。

李司的佩刀红得像淬了血,他的刀法刁钻狠辣,专砍马腿、斩马腹。一匹冲阵的战马前腿被他劈断,吐谷浑骑兵惨叫着摔进水洼,他顺势踩住对方胸膛,刀光一闪抹了咽喉,同时反手格挡身后袭来的弯刀,刀背重重砸在敌人手腕上,只听 “咔嚓” 骨裂声,对方的刀脱手飞出。

汪怀礼的马槊最是霸道,他催马在土丘边缘盘旋,槊尖每次落下都带着风雷之势。有个百夫长举盾格挡,竟被槊尖连盾带人钉在马背上,他猛力抽槊,带出的血箭喷了后面骑兵满脸。短短一炷香,他的马槊上已挂着三具尸体,槊尾的红缨被血浸透成紫黑色。

百灵与云雀像两抹鬼魅的影子,她们弃了战马,踩着海子边缘的积水滑行,短匕专找骑兵的破绽。

云雀借着水草掩护,突然从水下窜出,匕首刺入一名骑兵的马腹,惊马将敌人甩进水洼,百灵立刻补刀;两人又同时跃起,匕首从两名骑兵的咽喉拔出时,还带着温热的血沫。

吐谷浑千夫长看着不断倒下的手下,狼皮帽下的眼睛红得滴血。他原本以为三百骑围杀十二人是碾压之势,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已有五十多骑倒在血泊里,海子水面漂着尸体、兵器和断裂的马肢,血腥味浓得呛人。

吐谷浑骑兵的第二波冲锋更猛,愤怒的千夫长亲自举刀冲阵,马蹄踏过积水的海子,溅起的水花混着血珠。

薛胜的长戟在拼杀中突然断裂,他怒吼着弃了断戟,拔出腰间短刀扑向千夫长,刀刃刺入对方马腹,自己却被马蹄踏中胸口,咳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水草。

“薛大哥!” 高举的战斧狂舞,将围攻薛胜的骑兵劈翻,可更多的刀光涌了上来,他的后背、肩头接连中刀,高大的身躯像座摇晃的铁塔。

当他最后一斧劈开千夫长的头盔时,三支长矛同时刺穿了他的胸膛,战斧 “哐当” 落地,砸在水洼里溅起混着血的泥花。

王颜禾眼看着高举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用尽全力大喊:“高举……!”

老刀的开山刀已卷了刃,他的左臂被箭矢钉在肩上,却依旧用右手挥刀。

他看见两名骑兵冲向苏拉雅,突然如疯虎般扑过去,刀柄砸断一人的鼻梁,刀刃劈开另一人的咽喉。“大小姐往大人那边靠!” 他的吼声响得像打雷,血沫从嘴角涌出,“老刀今天够本了!”

王颜禾看着老刀的背影,那道横贯额角的刀疤在夕阳下泛着红光。

他终于明白老刀总说的 “死得其所” 是什么意思,老刀的牛皮甲上至少插着七支箭,却依旧像座山挡在前面,开山刀每一次落下都带着风声,每一声怒吼都震得骑兵不敢靠近。

“黑风口的债,今天清了!哈哈……!” 老刀突然转身,将一个羊皮袋塞给王颜禾,里面是他攒了半辈子的碎银和半块没吃完的青稞饼,“告诉高沟堡的弟兄,老刀没给守捉郎丢脸!”

他说完猛地转身,用身体挡住射向王颜禾的箭矢,开山刀最后一次高高举起,劈向冲在最前的骑兵,然后重重跪倒在海子边,溅起的水花里,那把陪他征战半生的刀还牢牢握在手中。

压制力突然变得更强,王颜禾连站立都困难,他看见苏拉雅被三名骑兵围住,弯刀在她手中渐渐无力;看见李司为了掩护百灵,被长矛刺穿了小腹;看见老马拄着拐杖挡在俘虏前,却被马蹄踏翻在泥里。

“大人走!” 白羽风突然拽住他的手臂,弓弦上的最后一支箭射穿了逼近的骑兵咽喉,“我断后!” 他的手臂还在渗血,却死死推着王颜禾往海子深处退,“沼泽那边有条暗道,只有我和大小姐知道!”

王颜禾挣扎着回头,看见苏拉雅被绳索捆住,却仍在对着他喊 “快走”;看见被俘的刘玉兄弟互相搀扶,眼中满是不甘;看见老刀的尸体旁,那面染血的守捉郎旧旗还在风中飘动。

“白羽风!” 王颜禾抓住他的手腕,体内的压制力让他声音发颤,“一起走!”

白羽风却笑了,笑得比星宿海的月光还苍凉。他将自己的箭囊塞给王颜禾,里面只剩一支刻着 “雅” 字的箭,那是他在思念苏拉雅时刻上去的字。

“我答应过苏都尉,要护她一辈子。” 他拍了拍王颜禾的肩膀,转身抽出弯刀,“大人,高沟堡的信,拜托了!”

他冲向被俘的队伍,弯刀劈断两名骑兵的绳索,却故意不砍断苏拉雅的。

当骑兵围上来时,他站在苏拉雅身边,后背对着刀锋,最后看了眼夕阳下的海子,轻声说了句谁也没听清的话,然后轰然倒下。

王颜禾被白羽风推进海子暗道时,身后的厮杀声渐渐模糊。暗道里的积水没过膝盖,腥臭的淤泥缠住他的脚踝,像无数只手在挽留。他攥着老刀的羊皮袋和白羽风的箭囊,体内的压制力随着远离高丘而减弱,体内真炁的暖意终于透出血迹斑斑的衣襟。

爬出暗道时,天边只剩最后一丝残阳。星宿海在身后沉默如墨,海子群倒映着零星的火把,那是柱国部在清理战场。

王颜禾回头望去,再也看不见老刀的身影,看不见高举的战斧,只有风从海子上吹来,带着血腥与水草的气息,像一曲无声的挽歌。

他摸出老刀的羊皮袋,碎银硌得手心生疼,半块青稞饼还带着体温。

远处传来狼嚎,那是柱国部在庆祝胜利,可王颜禾的耳边,却只回荡着老刀最后的吼声,白羽风转身时的轻笑,还有苏拉雅被俘虏时的眼神。

九层妖塔在怀中微微发烫,王颜禾握紧它,踉跄着踏上通往高沟堡的路。

他未曾想自己会被伏击,法力还被那个吐谷浑大巫师远程压制,他手中紧紧的攥着白羽风的箭矢,那‘雅’字在他眼前逐渐模糊起来,一股愤恨的压抑情绪逐渐升起,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真正休息了,此时汗水已经沁透了他的甲胄,一股无力感袭遍全身,让他踉跄的往高沟堡的方向走去……!

他此时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将消息传回高沟堡,不能让兄弟们白死!

星宿海的血腥气还缠在衣襟上,王颜禾踉跄着走在通往高沟堡的戈壁上。脚下的碎石硌得脚掌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眼睁睁的看着老刀被数根箭矢贯穿的身躯,高举轰然倒下时震颤地面的巨响,薛胜在海子里死死咬住敌人咽喉的狠厉,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

他抬手想抹掉脸上的沙土,却摸到满手湿热。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流泪,不是为自己九死一生,而是为那些用命护他突围的弟兄。

十二骑出发时的鲜活面容在眼前闪过:老刀总爱摩挲那道刀疤讲黑风口的故事,高举总把最大块的青稞饼塞给刘玉,薛胜擦拭长戟时永远一丝不苟…… 可现在,他们都成了星宿海水面上漂浮的尸体,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没用的东西……” 王颜禾一拳砸在身旁的胡杨树上,树皮裂开的声响惊起几只夜鸟。慕容珏的远程压制还残留在经脉里,丹田的真炁像块冰冷的石头,连一丝暖意都催发不出。

他想起自己被按在沙地上动弹不得的狼狈,想起弟兄们为了掩护他一个个倒下时的决绝,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曾以为自己身怀绝技、法器在身,足以护弟兄们周全;曾信誓旦旦要带着所有人平安返回高沟堡;曾在出发前拍着薛胜的肩膀说 “这次咱们立个大功”。

可现实却是他像个懦夫一样被弟兄们推出重围,连回头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些熟悉的身影消失在刀光剑影里。

夜风卷起戈壁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王颜禾突然想起百灵与云雀,那两个总爱躲在他身后的侍卫,她们说过打完这仗要回长安吃水盆;想起苏拉雅挥舞弯刀时飞扬的发丝,她说高沟堡的守捉们不是孬种。

可现在,她们成了吐谷浑骑兵的俘虏,落入那些豺狼手中,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不…… 不能让她们出事!我得赶快回去凉州请救兵!” 王颜禾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仿佛能听到百灵的惨叫声,看到云雀被拖拽的身影,想象着苏拉雅被羞辱时的眼神。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啃噬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他想立刻转身冲回星宿海,哪怕死在那里也要拼个鱼死网破,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知道眼前最重要的是回到高沟堡报信,那里的边军不能白白送命!

绝望中突然燃起一簇悲愤的火苗。王颜禾狠狠抹掉眼泪,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血丝。他不能就这么倒下,弟兄们用命换他活下来,不是让他在这里自怨自艾的。

高沟堡还在等着他的消息,凉州的援军必须尽快请到,苏拉雅她们还在等着被营救,老刀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踉踉跄跄地加快脚步,戈壁的夜路崎岖难行,好几次都差点被碎石绊倒。丹田的真炁依旧冰冷,可胸腔里却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赶在高沟堡被攻破前报信,一定要让援军救出苏拉雅她们。

可那团火越烧越旺,连同悲愤与绝望一起在体内冲撞。当他看到远处高沟堡的烽燧轮廓时,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喉咙里涌上腥甜。

王颜禾眼前一黑,老刀、高举、薛胜的笑脸在眼前闪过,百灵、云雀、苏拉雅的身影渐渐模糊。他想喊出声,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然后重重栽倒在戈壁滩上,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是高沟堡方向那盏孤零零的烽火,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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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宿海的血色水面还在荡漾,吐谷浑骑兵的狞笑声如狼嚎般在海子上空回荡。

高翔的长剑断成两截,他被三名骑兵死死按在泥里,嘴角淌着血,却仍用额头撞击对方的膝盖,直到被一记重拳击晕。

汪怀礼的马槊早已脱手,他护在老马身前,后背被砍得血肉模糊,最终力竭跪倒,被骑兵用绳索像拖死狗一样捆住。

刘玉抱着刘成渐渐冰冷的尸体,泪水混着血水淌在脸上。一名骑兵狞笑着用弯刀挑起刘成的头发,另一名则抬脚猛踹刘玉的胸口,逼他松开手。

“放开我弟弟!” 刘玉的嘶吼被马蹄声淹没,骑兵们像玩弄猎物般将兄弟俩的尸体踢来踢去,直到千夫长不耐烦地挥手:“把活的带走,死的扔去喂狼!”

百灵的匕首深深扎进一名骑兵的大腿,她刚想抽刀再刺,就被身后的绳索勒紧脖颈,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

云雀扑过来想咬断绳索,却被骑兵一记耳光扇倒在水洼里,浑浊的泥水灌满她的口鼻。两名姑娘被拖拽着走过薛胜的尸体,看见他还保持着咬断敌人咽喉的姿势,百灵突然发疯似的挣扎,直到被皮靴狠狠踩住后背,碎石嵌进血肉才停下。

苏拉雅是最后被俘的。她捡起老刀的开山刀继续砍杀,刀光劈开两名骑兵的喉咙,却被第三名骑兵用套马索缠住腰肢。她被拽下马背,重重摔在坚硬的盐壳上,肋骨断裂的剧痛让她蜷缩起来。千夫长狞笑着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满是胡茬的脸凑近:“这娘们够劲,带回去给弟兄们乐呵乐呵!” 骑兵们爆发出污言秽语的哄笑,有人已经伸手去扯她的衣襟。

“住手!”

一声沙哑的喝声突然从高丘传来,如惊雷般炸得骑兵们笑声骤停。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夕阳的金辉中,一个黑袍身影正缓步走来,宽大的袍摆扫过海子边缘的水洼,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威压。

他脸上布满青黑色的刺青,图腾从额头延伸到脖颈,随着步伐在光影中扭曲,像是活过来的蛇。

千夫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慌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所有骑兵都跟着齐刷刷跪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黑袍巫师慕容珏的目光扫过满地尸体,最后落在被按在地上的苏拉雅身上,声音像砂纸摩擦石头:“谁准你们动我的筹码?”

千夫长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大… 大人,属下不知您想要她们活口…” 慕容珏没看他,只是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撕扯苏拉雅衣襟的甲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吐血而亡。其余甲士吓得瑟瑟发抖,再没人敢有半分不敬。

“分开关进囚车!” 慕容珏的声音没有起伏,刺青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女的一辆,男的一辆,别让他们死了!” 两名亲卫立刻推着两辆简陋的囚车过来,木质栅栏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显然之前装过不少俘虏。

百灵被扔进囚车时还在挣扎,她死死抓住栅栏,看着云雀被推进来,两人的手在栅栏缝里紧紧相握。

苏拉雅被拖进来时面无表情,断裂的肋骨让她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却只是背对着她们靠在栅栏上,望着高沟堡的方向出神。

“大人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百灵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她想起王颜禾之前的神通,想起他每次遇险都能化险为夷,“他一定有办法打败这个黑袍怪!” 云雀连连点头,指甲深深抠进栅栏的木缝:“对!大人不会丢下我们的!”

苏拉雅却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满是悲凉:“别傻了……!” 她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烽火,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能不能活着到高沟堡都难说,就算来了,又怎么敌得过慕容珏的巫术?敌得过吐谷浑的主力骑兵?”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狼头玉佩,那是苏妈给她求的平安符,“我只担心高沟堡… 苏妈和老兵们怕是…”

她暗暗祈祷:“王颜禾……!你一定要将消息传递回去!拜托了!”

夜色渐深,囚车在骑兵的押送下缓缓离开星宿海。百灵和云雀还在低声祈祷,坚信王颜禾会如神兵天降;苏拉雅则始终望着高沟堡的方向,直到那点烽火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珏的黑袍在队伍最前方飘动,他抚摸着袖中的青铜符牌,嘴角勾起一抹冷,那中原巫师手中的九层妖塔,很快就会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高沟堡沦陷

戈壁的晨露打湿了王颜禾的衣襟,他在一阵颠簸中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商队的驼车中。车帘外传来熟悉的铃铛声,赶车的老汉正用凉州方言吆喝着牲畜。“醒了?” 老汉递来水囊,“你昨晚倒在戈壁里,可把我们吓坏了……!”

王颜禾挣扎着坐起身,胸口的剧痛让他倒抽冷气,昨夜急火攻心晕倒的记忆瞬间回笼。

他掀开帘布望向远方,瞳孔骤然收缩-高沟堡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如黑龙般盘旋在天际,连晨光都被染成了血色。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昨夜星宿海的惨状与此刻的火光重叠,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炸开:高沟堡出事了?

“那是… 高沟堡!?” 他不顾老汉的阻拦,踉跄着跳下车,疯了似的朝着火光奔跑。

脚下的碎石划破靴底,胸口的伤口裂开渗出血迹,可他感觉不到疼,眼里只有那片吞噬天际的火光,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

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向深渊,他不敢想象火光背后是怎样的景象,却又控制不住地拼命靠近,仿佛跑快一点就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

老汉高声喊道:“孩子……!晚了,高沟堡已经被攻破了……!”

王颜禾听到这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目光空洞无神,嘴里念叨着:“什么……?不可能!我来晚了吗?”

“不行……!我得回去报信,吐谷浑……!”他看着火光冲天的高沟堡,不得不让他相信,高沟堡真的沦陷了……!

老汉忙搀扶起他道:“昨晚子时,吐谷浑的大军攻陷了高沟堡,杀戮一直持续到早上,唉……!太惨了!我们刚从哪里出来不久,就打起来了……!”

王颜禾忽然崩溃了,那十几个兄弟奋力抵抗吐谷浑骑兵,就是为了让他回来给高沟堡通风报信,可是……!他居然不争气的晕倒了?耽误了时间了?

他懊悔不已,不断的抽自己的嘴巴大骂道:“我这个没用的东西,害了高沟堡,害了守捉们!”

他踉踉跄跄的往高沟堡方向走去,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等我……!高沟堡不能丢,等我……!”

老汉试图拦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道:“别管我……!”他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老汉看着他无奈的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道:“唉……!这些当兵的执念真重!唉……!”

越靠近高沟堡,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昔日熟悉的夯土墙已坍塌了大半,焦黑的断壁残垣间还冒着青烟,散落的兵器与守捉们的尸体将街道铺成了血色地毯。

他曾走过的主街如今死寂一片,兵器铺的招牌被劈成两半,粮栈的麻袋被马蹄踏碎,青稞与血混在一起凝成暗红的泥。眼前的景象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虽然他来到高沟堡不久,但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里,他看着眼前曾经自给自足的高沟堡,如今却成了人间炼狱,熟悉感与陌生的惨烈交织,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大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断墙后传来,老兵赵烈拄着断矛挣扎着站起,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甲胄被血浸透成紫黑色。看到王颜禾的瞬间,老兵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水:“您… 您回来了…?”

王颜禾扶住摇摇欲坠的赵烈,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怎么回事?高沟堡怎么会…”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不远处的校场上,彭都尉的尸体被钉在旗杆上,花白的头发耷拉着,手中还紧攥着半截断刀,铠甲上的刀痕密密麻麻,诉说着最后的抵抗。

赵烈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彭都尉慈爱的笑容与眼前惨烈的景象在脑中交替,一股巨大的悲痛夹杂着愧疚涌上心头。

王颜禾悲伤的捶胸顿足,他狠狠的扇自己的耳光道:“都怪我……!没有及时回来报信,高沟堡才……!”

赵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不怪你,大人,吐谷浑的大军早已埋伏在了附近,大战之前他们势必要拔出高沟堡这个钉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凉州未能施以援手,我们奋力抵抗了整整一天一夜啊……!”

王颜禾想到了他来高沟堡之前,见过凉州刺史-刘松,他愤恨道:“凉州刺史为何不发兵来救?眼睁睁的看着高沟堡沦陷?”

赵烈摇摇头道:“哎……!我也不知道啊……!他们就是没来!”

赵烈咳着血沫,声音断断续续,“吐谷浑大军有备而来,先破了烽燧,再用火箭烧城门… 彭都尉带着我们死守,守捉郎们拼到最后一人…” 他指向街道两侧,“刘老栓、张铁匠… 都战死了…!”

王颜禾搀着赵烈,踉跄着走过熟悉的街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看见兵器铺老板的尸体倒在锻铁炉旁,手里还握着铁锤;看见酒肆的幌子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杆,地上散落着染血的酒壶;看见校场边的老槐树被拦腰砍断,树下是十几具叠在一起的守捉郎尸体,他们的手还互相拉着,保持着结阵的姿势。

赵烈每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心就像被重锤砸击一次,这些曾与他说笑、共事的人,如今都成了冰冷的尸体,他拼命想要守护的人,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苏拉雅的家在哪……?”王颜禾紧紧的攥着赵烈的手问道

“大人随我来……!”

当他走到苏拉雅家的小院前,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院墙已被战马撞塌,屋里的陈设被翻得乱七八糟,苏妈的纺车倒在血泊里,上面还缠着未织完的羊毛。

他捂住脸,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呜咽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像受伤野兽的悲鸣。

“苏拉雅,我对不起你……!”

大人,您别哭…” 赵烈扶着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哽咽,“彭都尉早有准备,提前把老幼妇孺都送进了地道。

“苏妈… 苏妈把最后一批孩子送进去后,自己拿着菜刀冲了出来…” 赵烈指向墙角的尸体,那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手里还攥着带血的菜刀,脸上带着决绝的神情。

王颜禾望着墙角的尸体,又看向旗杆上彭都尉的遗体,再想起星宿海牺牲的弟兄和被俘的苏拉雅她们,一股巨大的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他瘫坐在血污中,拳头狠狠砸向地面,血沫从嘴角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昔日热闹的高沟堡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苏拉雅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终究还是没能保住。“都怪我……!都怪我……!”

“大人?是你吗?大人?……?”

正在懊悔顿足的王颜禾寻声看去,只见一个红纱长裙的姑娘正朝他奔跑过来!

“白……?白小檀?”

白小檀噗通一声跪在王颜禾面前,失声痛苦道:“大人……!小檀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再也回不来了!”

王颜禾忙扶起她问道:“你……?你没事吧?”

白小檀点了点头道:“没事……!多亏了苏妈,是她救了我,把我送入了地道之中!”

她看了看倒在一旁的苏妈,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王颜禾扶着她道:“好!你没事就好……!走……!陪我去凉州!”

白小檀诧异的问道:“大人……!此时去凉州做什么?”

王颜禾冷哼一声道:“我倒要问问凉州刺史-刘松,他为何不发兵驰援高沟堡?”

白小檀应了一声:“嗯……!大人去哪儿,小檀就去哪儿!”

说完二人搀扶起身,赵烈看着他们道:“大人,我腿上有伤,恕不能陪同大人!”

王颜禾转身施礼道:“赵烈……!拜托你替苏拉雅葬了苏妈!”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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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王颜禾脸上生疼。

白小檀瘦小的身躯半扶半搀着他,她的手掌纤细却有力,死死的扛着他的左臂,每一步都走得踉跄。

王颜禾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昨夜急火攻心的裂痕尚未愈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高沟堡的火光与尸体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大人,慢点走。” 白小檀的声音带着怯生生的关切, 她自己的嘴唇干裂出血,却从怀里掏出个水囊,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只剩这点水了,您润润喉。”

王颜禾接过水囊,只抿了一小口就还给她。

晨光下,白小檀的脸洁白而美丽,原本扎着红纱的发辫散开了几缕,沾着沙尘贴在脸颊。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贴身的布袋里掏出个金疙瘩,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大人您看!赫连纳什战死了!我从他家搜出了这些金锭……!” 金疙瘩上还留着她咬过的牙印,那是王颜禾当初买下她时付的钱。

“现在我把钱还给你……!”

王颜禾看着那枚金疙瘩,心里五味杂陈。他记得高沟堡的街道上,这个姑娘跪在尘埃里磕头的模样,记得她刚刚获救时,眼里的恐惧与茫然。如今恐惧变成了雀跃,可这喜悦却衬得他更加沉重。

“我不要,这钱你自己留着吧……!”

王颜禾长叹一声道:“说来……!那赫连纳什也是个汉子,吐谷浑杀来,他也能挺身而出!”

白小檀嘟着嘴道:“那又怎样?高沟堡没有怂包,我也曾为保护孩童而杀过人!”

“哦?是吗?”白小檀点点头,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就在昨天夜里,有个吐谷浑骑兵发现了地道口,眼看里面的妇女和孩童就要暴露,我便杀了他……!”

王颜禾看着她高挺的鼻梁,鼻尖渗出了汗珠,几缕碎发垂在她姣好的白皙面容上,从她口中轻巧的说出她杀人的事情,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

而此时,她奋力的搀扶着他,突然感觉这个女子也不是一般女子,身体里透着股坚毅的狠劲儿……!

“高沟堡的马都被掳走了。” 白小檀收起金疙瘩,扶着他往西北方向走,脚印很快被风沙填平,“赵老兵说往这边走,三日后能到凉州地界。” 她的布鞋早已磨破,脚心渗出的血染红了沙粒,却浑然不觉,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苏妈把我推进地道时,让我等您回来… 她说您是好人,会带我们活下去。”

风沙越来越大,王颜禾的脸被吹得生疼,视线渐渐模糊。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爬到头顶,戈壁滩热得像火炉。

王颜禾的意识开始涣散,恍惚间又看见老刀的笑脸,听见苏拉雅的嘱托。白小檀突然指着远处尖叫:“大人您看!是马车!”

地平线上,几匹骆驼拉着的商队正在休息,为首的老汉正与同行的伙计说着什么?

王颜禾眯起眼,认出那是救过他的凉州商队,为首的正是昨夜收留他的老汉。白小檀拽着他拼命挥手,嗓子喊得嘶哑:“大叔!救救我们!”

商队渐渐靠近,老汉看清是他们,连忙勒住骆驼:“是你们!快上车!” 他跳下车,和伙计一起把王颜禾扶上驼车,又给白小檀递了块青稞饼,“这荒漠能走出来,命真大!” 驼车的帆布棚挡住了烈日,车厢里堆着布匹和药材,弥漫着熟悉的草药香。

白小檀爬上马车时,终于脱力地瘫坐在角落,啃着青稞饼的手还在发抖。

王颜禾靠在布堆上,胸口的疼痛缓解了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沙丘,看着白小檀小心翼翼收起金疙瘩的模样,心中那片荒芜的绝望里,终于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驼铃在风中叮咚作响,商队朝着凉州城缓缓前行。

王颜禾闭上眼,将老刀的碎银、白羽风的箭囊紧紧攥在手心。他知道前路依旧凶险,慕容珏的威胁、被俘的同伴、凉州的援军,无数重担压在肩头。

但此刻,身边的呼吸声、远处的驼铃声、手中的余温,都在告诉他必须坚强下去,必须到凉州,必须请来救兵,必须为那些牺牲的人,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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