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郁澜的心猛地狂跳起来,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蹦出来!
这个喜好,她是从何时开始的?
是了,是上一世,嫁入端王府之后。裴戬喜熏冷冽的沉香,她却独爱温暖甜润的果香,尤其偏爱银梨木雕刻把玩时散发出的那股恬淡香气。
可这一世,她重生归来,谨小慎微,一心只想着如何改变命运,何曾还有闲情逸致去琢磨这些?她甚至都未曾来得及重新拾起雕刻的爱好!
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喜欢果香木,尤其是银梨木!
那顾辞是如何得知的?
他第一次送黄杨木,略带清香;第二次小叶紫檀,香气醇厚;这次更是精准地投其所好,送来了她前世最爱的银梨木!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那这第三次呢?
一个让她浑身战栗的猜想,无法抑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疯狂涌出!
难道……难道顾辞他……
郁澜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面前神色温和的顾辞,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也和自己一样,是重生归来之人吗?
……
晋国公府这场为郁澜办的小小学宴,因着几个不速之客,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宴席过半,郁澜只觉得胸口发闷,那双来自姐夫魏骁的目光,时不时就扫过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让她食不下咽。
她索性借口更衣,离席去了园子里透口气。
初秋的夜风已带了些凉意,吹在脸上,倒是驱散了些许烦躁。她站在一丛翠竹旁,望着厅内推杯换盏的模糊人影,心思却早已飘远。
顾辞……他到底是谁?
若他真是重生而来,那他前世,会是谁?能与自己有那般深的纠葛,让她在梦里都觉心痛。
是了,若是裴戬身边极其亲近,知晓他所有隐私甚至隐秘心思的人呢?
比如,那种自幼一同长大,深受信任的伴读或心腹?唯有如此,才能解释顾辞为何会对裴戬的许多事了如指掌,甚至能提前做出应对。
这个念头让她手脚一阵发冷。若真是如此,那顾辞接近自己,是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是裴戬的另一种算计吗?
她正想的出神,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整个晋国公府,能有这般气场脚步的,除了父亲,便只有他了。
果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外袍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将她整个裹住,隔开了夜风的凉意。
“夜里风大,仔细着凉。”顾辞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
郁澜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鼻尖萦绕着袍子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果木香。
她心头猛地一跳。
转过身,仰起脸,直接对上了顾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廊下的灯笼光晕朦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更显深邃难测。
她忽然不想再迂回试探了。那些猜忌盘桓在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顾大人,”她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轻飘,“你相信……人死之后,能重活一世吗?”
问出这话时,眼睛紧紧盯着顾辞,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顾辞的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表情并无太大波澜,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没有回答信或不信,只是反问道:“四姑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郁澜却不接话,她往前微微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引导般的意味,提起了旧事:“顾大人可还记得,在永州别院那晚,你醉酒之后曾硬拉着我,非要我喊你‘相公’。”
最后那两个字,她说得极缓,极轻,气息微微,带着一种亲昵和试探。
她紧盯着他,不错过任何一丝反应。然后,清晰地看到,顾辞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喉结似乎也滚动了一次。
但他的面色,依旧沉静。
郁澜的心跳得飞快,她趁势又轻轻地唤了一句:“相公……”
这一声,又软又糯,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柔,却又蕴含着巨大的冲击力,直直撞向顾辞。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顾辞的呼吸似乎有片刻的紊乱。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极深,里面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有什么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几乎要破笼而出。
但他控制住了。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四姑娘……”
“你如何知晓,我独独喜欢果香调的木头香气?”郁澜却不给他思考或回避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明确提起过。”
连她身边最亲近的丫鬟,也只知道她偏爱木香,却不知她独爱那带有一丝甜暖果香的特定种类。
顾辞看着她,那眼底的汹涌浪潮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异常坦然,甚至带着一种无奈。
“令尊郁大人,书房中常备的墨锭,便是掺了少许晒干的果木碎屑,研磨而成,带有极淡的果木香气。我曾有幸见过几次,闻过那味道。”他缓缓道来,“而上次在永州,我受伤时,四姑娘赠我的那件外袍,浆洗得干净,却也在领口袖缘处,残留着一丝清甜的果木香气。想来,是四姑娘平日用那果香木屑熏染衣物所留。”
顿了顿,目光沉静地回望她:“两相结合,我便猜测,四姑娘或许偏好此香。看来,是我猜对了。”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细致入微,完全基于观察和逻辑,听不出半分破绽。态度更是坦荡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郁澜怔住了。
她没想到,答案竟是如此。父亲书房的墨,她熏衣的木屑……
这些细节,他竟然都留意到了?还由此推断出了她的喜好?
这一刻,先前那些关于重生关于裴戬心腹的尖锐猜测,忽然显得有些站不住脚。
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他只是心思格外缜密而已?
顾辞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怀疑困惑以及一丝松动,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包容的意味:“四姑娘似乎总有许多疑问。无妨,无论四姑娘想做什么,想问什么,顾某都理解。”
他都理解?
这话意味深长,郁澜一时竟分辨不出,他所谓的“理解”,到底理解的是什么?是理解她突如其来的古怪问题,还是理解她深藏的重生秘密?
她不敢再深问下去了。若他真是重生者,且有意隐瞒,自己这般咄咄逼人,只怕会彻底暴露自己。
若他不是,那自己这些举动,更是荒唐可笑。
无论如何,此刻不能再试探了。
她微微垂眸,避开他那过于洞察的目光。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微妙之际,一个含怒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园中的宁静。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郁澜心头猛地一凛,倏然转头。
只见月洞门处,端王世子裴戬负手而立,一身锦袍华贵无比,面容俊美依旧,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结满了寒霜,正死死地盯着她和顾辞。
尤其是看到她身上披着明显属于顾辞的外袍时,那眼神更是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多少?有没有听到那声“相公”?
郁澜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顾辞几乎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便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郁澜半挡在了自己身后,姿态是全然保护的意味。
他面向裴戬,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世子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裴戬看着顾辞护卫般的姿态,再看郁澜……
她竟然没有立刻躲开,反而站在顾辞身后?这画面刺眼至极!
“怎么,这晋国公府,本世子来不得?”
他的目光越过顾辞,钉子似的落在郁澜脸上,尤其是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审视那声“相公”是如何从这两片柔软中吐出来的:“原是与魏骁有约,商讨马场之事。怎奈未曾收到贵府今日设宴的帖子,寻至府上,才知诸位在此欢聚。倒是本世子唐突了。”
这时,厅内的人也被惊动了。郁夫人、魏骁、郁汐等人都走了出来。
魏骁一看到裴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上前:“世子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哎呀呀,恕罪恕罪,定是下人们办事不力,遗漏了给您送帖子!该打!该打!”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打量裴戬和顾辞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裴戬却懒得理会魏骁的殷勤,目光依旧锁在郁澜身上,话却是对郁夫人说的:“夫人,裴某不请自来,搅扰了府上宴饮,实在抱歉。贺礼稍后补上,还望四姑娘勿怪。”
他特意点名补送贺礼是为了郁澜的学宴,显得格外上心。
郁夫人心情复杂,一方面畏惧端王府权势,另一方面又因女儿被卷入其中而担忧,只得勉强笑道:“世子爷言重了,您能来,已是蓬荜生辉。”
她自然也察觉到了裴戬对郁澜那份不同寻常的关注,以及此刻与顾辞对峙的紧张,心中暗自忧虑。
郁澜却在此刻,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她没有继续躲在顾辞身后,反而主动地从顾辞的身侧走了出来,与他并肩而立,直面裴戬。
她不愿,更不想将顾辞牵扯进她与裴戬前世的孽债纠葛里。裴戬此人,心思深沉难测,权势又大,顾辞虽有本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这个举动,本是想划清界限,保护顾辞。
可这落在醋意滔天的裴戬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味——成了她急于和顾辞撇清关系?
还是……她不愿顾辞因她而得罪自己?她竟这般护着那个顾辞?
这个认知,像是一桶油,狠狠浇在了裴戬心头的火山上!
他脸色瞬间更加难看,周身的气息冷得几乎要冻僵周围的人。
而一旁的郁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裴戬那般丰神俊朗,却对郁澜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在意和占有欲,再对比自己身边这个对着裴戬卑躬屈膝的丈夫魏骁,想起他做下的那些龌龊事,还有他对郁澜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强烈的悔恨和不甘瞬间淹没了她。
当年,若她再坚持一下,若她嫁的是裴戬,如今被这般瞩目,被这样两个出色男子或明或暗争夺的人,是不是就是她了?
她看着裴戬英挺的侧脸,脸颊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泛起一丝红晕,完全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也忘了方才对郁澜的那些怨恨,沉浸在了自己的幻想里。
魏骁却急于巴结裴戬,连忙打圆场:“世子爷您来得正好,宴席还未散呢,快请入席!顾大人,四妹妹,也别在园子里站着了,快一同进来吧!”
他试图缓和气氛,更是想借此机会与裴戬拉近关系。
裴戬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最后剐了顾辞一眼,又深深看了郁澜一瞬,才一甩衣袖,率先转身朝厅内走去。
魏骁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顾辞侧头看向郁澜,眼神里带着询问。
郁澜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只低声道:“没事,进去吧。”
她心乱如麻,方才的试探,裴戬的突然出现,都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顾辞却在此时走了进来,对郁澜道:“四姑娘去添件大氅吧,莫要受寒。”
郁澜正觉得脖子后面嗖嗖冒凉风呢,顾辞这话可真是说到了她心坎儿里。她下意识就紧了紧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秋装襦裙,冲着顾辞露出一个挺感激的笑:“多谢顾大人提醒,我这就去添件衣裳。”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像羽毛轻轻扫过人心尖儿。
旁边那位裴戬,可就没这么和风细雨了。他那双凤眼斜斜睨着顾辞,眼神里像是掺了冰渣子,嘴角却偏偏勾着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懒洋洋地开口:“哟,顾大人真是心细如发,体贴入微。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这晋国公府里的管事嬷嬷呢,连姑娘家穿多穿少都惦记着。”
这话可有点刺耳了,明褒实贬,挤兑顾辞管得太宽,不像个爷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