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沾湿衣襟时,镇魂树突然沙沙作响,那些带星纹的叶子纷纷扬扬飘落,在空中拼出半阙古老的歌谣。青禾伸手接住一片,叶尖的金光竟顺着指尖爬上她的药囊,囊里的朱雀花根须突然剧烈扭动,红绳缠绕的网眼间冒出点点星火,像把南境的暖阳藏进了布囊。
“这曲子……我奶奶教过。”苏瑶侧耳细听,星铃突然挣脱她的指尖,悬在半空叮咚作响,与叶间的歌谣相和。星图上的光点随着铃声明灭,东域的船帆光点突然连成串,像有人在海面撒了把珍珠,“是《安境谣》,说的是四境百姓合力补天裂的故事。”
陈墨的箫声适时加入,箫孔里飞出的绿芽落在星图上,竟顺着光点长成细细的藤蔓。秦创看着藤蔓缠绕的烽燧标记,忽然想起先生黑板上那道绕开烽燧的河——原来早在千年前,普通人就懂得把守护藏在柴米油盐里,就像此刻铁匠铺的炉火,明明是为了打制农具,却总在淬火时多留几分坚韧给护心镜。
林小川突然拍着玄铁盾站起来,盾面映出的士兵虚影竟走了出来,变成个穿着旧铠甲的青年。青年对着铁匠铺的方向拱手:“多谢李师傅,当年这护心镜替我挡过魔障的利爪。”话音刚落,铁匠铺的灯突然亮得更旺,铁砧上的箭镞竟齐齐颤动,像是在回应。
“虚影怎么能出来?”青禾惊得按住药囊,朱雀花的根须却从囊口探出来,缠住青年的铠甲。那些枯萎的花瓣竟在铠甲缝隙里重新绽放,淡金色的光晕漫开来,青年的轮廓渐渐清晰,露出眉眼间与秦创相似的硬朗。
“是执念化成的灵。”苏瑶指尖划过星图上跳动的光点,“就像先生总记得秦大哥画歪的烽燧,小石头忘不了要当士兵的誓言,这些被守护过的痕迹,从来都活着。”
话音未落,学堂里突然传出读书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先生正站在月光里板书,黑板上的舆图不知何时拓印了整个四境,连南境的镇魂树、东域的暗礁都标得清清楚楚。小石头举着枯枝在课桌间跑来跑去,把秦创添的集镇画成个圈,圈里写满歪歪扭扭的“守”字。
陈墨的箫声转柔时,镇口的老槐树突然开花了。淡紫色的槐花落在药摊的陶碗里,朱雀花瓣泡的水泛起层层涟漪,映出南境的梯田、西境的戈壁、东域的渔港,还有中极城星台下仰着头的孩童。喝了药水的瞎眼婆婆突然指着东方笑:“看见船了,我家阿柱的船回来了。”
秦创低头看腕间的纹路,那“守”字竟渗出细密的汗珠,像是在呼应某个遥远的心跳。他想起玄铁盾里秦苍前辈身后的百姓,想起铁匠刻在箭镞上的字,突然明白所谓传承从不是血脉里的枷锁,而是无数个“普通人”把勇气揉进日子里,在炊烟里酿出对抗黑暗的力量。
天快亮时,五人踩着星纹落叶往镇外走。青禾的药囊沉甸甸的,红绳缠绕的网里不仅有朱雀花,还多了些亮晶晶的东西——是老人拐杖头的铜片,孩童衣襟上的纽扣,还有布庄掌柜剪刀上的铁锈,都被星纹裹着,闪着和烽燧火光一样的暖光。
林小川突然发现玄铁盾轻了许多,盾面的光纹里多了些新图案:有妇人晾晒的蓝布在风里飘,有先生的粉笔灰落在孩童发间,还有铁匠铺的火星溅在护心镜上。每当他抚摸那些图案,就有细碎的笑声从盾里钻出来,像无数双手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苏瑶把星铃系在镇魂树的枝桠上,星图收进袖中时,那些光点竟透过布料印在她的手腕,和秦创的“守”字纹落成相似的模样。陈墨最后吹了段箫,箫声掠过集镇时,家家户户的窗棂都透出微光,像是无数支小小的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不灭的星河。
离开镇子很远,还能看见老槐树下的药摊冒着热气,铁匠铺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学堂的窗纸上晃动着先生和孩童的身影。秦创回头望时,正撞见小石头举着开花的枯枝站在镇口,黄狗在他脚边摇着尾巴,身后的炊烟在晨雾里画出淡淡的弧线,像只温柔的手,轻轻托着这片被守护的天地。
“走了。”陈墨的箫身轻敲秦创的后背,箫尾的绿芽已经长成小小的叶片,“前面还有要守护的炊烟。”
五人的身影渐渐融进晨光里,玄铁盾的光纹、星图的光点、药囊的金光在晨雾中交织,像条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身后的集镇,一头牵着远方的烽燧。而镇魂树的星纹叶片还在不断飘落,每片叶子上都印着新的画面: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在河边浣纱,有孩童在田埂上追逐蝴蝶,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暖,还有守烽燧的士兵抬头望见,远处集镇升起的炊烟正与平安火遥遥相对。
风里飘来桃花糕的清甜,混着新酿的酒香。秦创低头看了看腕间发烫的“守”字,突然加快了脚步——他知道,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一片炊烟驻足,黑雾就永远挡不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