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下衙,程大胡子借故早走了些。
他能感觉的到,如今兵部气氛有些诡异,大家忙是忙,却都在等着辽东的消息。
辽东军前传报,阿史那多闻率军北逃室韦,大将军薛万彻带兵北上追击。
而驸马徐世绩部分兵两路。
一路进至国内城,一路占据乌骨城,顿兵于两处,四面扫清突厥,高句丽余孽,一看就知道是在为大唐统治辽东做准备。
这点好理解,朝廷派徐世绩领兵出朝鲜,主要的目的还是在战后建立辽东都护府,把辽东纳入大唐的版图之内。
这是千秋功业,自汉时以来,辽东已被外族窃据数百年,一旦恢复,必能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另外朝鲜大都护李年率军沿太白山进兵辽东东部,打算召粟末靺鞨各部会盟,若有不臣,立即出兵惩之。
兵部对此意见不一,说什么的都有,反对的人大多都是在拿粮草说事。
程大胡子在兵部四六不靠,也不胡乱掺和,他只是觉着兵部一些人压根没领过兵,就对军前将领们指手画脚,有些可笑。
其实在程大胡子看来,从兵部尚书尉迟信,兵部侍郎唐俭,再到下面的主事,员外郎,加起来也没尚书左仆射李靖的一句话管用。
人家那才叫名将,领过大兵,治理过地方,灭过国,杀过王,有李靖在省中坐镇,别人说的再多也没屁用。
报到皇帝案边,还不是听李靖的……嗯,皇帝也是百战之余,在军事上想要糊弄皇帝可不容易。
相比当年在河南称王称霸那些人,现在的程大胡子是一只眼睛也看不上,当然了,这其中肯定不包括他程大胡子。
如今兵部其实就在等辽东的一封捷报,好给辽东战事个结尾。
程大胡子有时就会恶意的想,如果薛万彻在室韦草原碰个头破血流,那可就有的瞧了。
尤其是兵部尚书尉迟信,他是高兴呢还是沮丧?
若是薛万彻兵败,那再领兵北上的肯定就是大将军尉迟偕了……
而且薛万彻身边还带着裴行俭,苏定方,程名振等后起之秀,一败之下,之前的功劳还剩几分?
也许很多人都会在暗地里偷笑吧?这要是搁在当初的洛阳城,大家就能一拥而上,把这几家给生吞活剥了。
…………
程大胡子管着的是府兵招募,操练等事,最重要的就是折冲府,现在看起来和辽东战事关系不大。
去年才是真忙,朝廷征召府兵参战,程大胡子新官上任,就面临一道大槛。
好在是熬过来了,因为去年突然撤军,程大胡子这里勉强混了个无功无过,兵部的功劳都在身在河北军中的兵部侍郎窦轨那里。
那位也是个奇人,自从大唐立国,就挂着个兵部侍郎的职位一直流浪在外,兵部的很多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程大胡子也头一次见这样的兵部侍郎。
另外一位就是程大胡子的老对头裴行俨了,他在西北公干,情形和窦轨不差多少,所以兵部有个说法,说这两位一个是伪唐降人,一个是河北降人,都不受信任云云。
可唐俭也是伪唐降人,还是李渊近人,怎么就在兵部如此势大?
程大胡子现在最大的期望就是能在裴行俨回京述职之前,再升升官,不然等裴行俨回京,裴行俨整治他倒在其次,他一想到要给裴行俨见礼就腻歪。
…………
下衙之后,程大胡子骑着马直接去亲家门上报到,昨日里约好了的。
到了罗府,程大胡子现在待遇不一样了,他女儿现在是罗府长媳,罗士信再想像以前那样难为他也是不成了。
事先让人知会了一声,程大胡子到时,女婿女儿就迎在了府门之外。
罗大郎比程大胡子的女儿要小两岁,今年也才十六,当初孙氏张罗着两家结亲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女儿的岁数。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事,想和罗家结亲的人家多了,罗士信一直看不惯关西人的趾高气扬,少年时在晋地时也受了晋人不少欺负。
他自己娶了王氏的女儿,那是赶巧了,想着儿子还是要娶山东人,所以最后还是和程大胡子家里结了亲。
如果不是李破的儿女都还小,其实他是想自己长子尚公主的……
…………
在罗府府门外面,看着女儿珠圆玉润,容光焕发,说话都比在家里爽利几分的样子,程大胡子分外满意。
罗府的长子长媳是要继承家业的,罗士信建功立业,今日终于是有他老程一份了。
在程大胡子大笑声中,女婿女儿陪着他迈进了罗府的门槛。
在后宅正厅见到罗士信的时候,程大胡子嘴碎道:“怎的不是校场?最近老程手痒的很,何不较量一番,看看三郎是否还有当年之勇?”
罗士信上去,一把搂住程大胡子肩膀,老程立马觉着好像多了一个不断收紧的钢圈,“咱家婆娘说了,现在咱们是儿女亲家,再揍你不好。
可你这黑厮想要讨打,说不得就成全了你,要不,咱们先不忙吃酒,换身衣服去校场?”
程大胡子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如今罗士信不经战阵多年,早没了当年那身戾气,可吃得好睡得香,又在羽林军中没落下操练,身板比当年还要大上一圈。
这年月的猛将们,必然身高马大,披甲之后,和个人形坦克相仿,如此才能在军阵当中横冲直撞,无能能挡。
小白脸们想像话本和后来的影视剧里一样大杀四方?你还是去修仙吧……
程大胡子也算强壮,可对上罗士信这种人形凶兽,也就处在嘴上没输过,手上没赢过的状态。
这会程大胡子只能无奈的被罗士信拖着入了席,转头四顾,刚才恭敬的陪在他身边的女婿女儿都跑没了影。
不由心中暗叹,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两人相聚,没那么多的规矩。
罗士信只在厅中摆了一张矮几,两人相对而坐,酒菜陆续端了上来,他们也不忙说话,先就吃喝了个半饱。
程大胡子举杯道:“三郎专程叫我过来,是为了个啥?不是想恭喜我升官吧?我照你还差许多,不值当专门吃酒庆贺……”
罗士信嗤笑一声,“想啥呢?就你那小官……当年咱顺手宰了的不知道有多少,也值得专门贺一贺?
程大郎,你在兵部呆傻了吧?”
程大胡子满头黑线,却也拿罗士信没办法,对上这厮,他那些交朋友的手段都用不上,罗士信一直就是他最不愿意遇到的那种人,认死理,拳头硬,官还大。
“那你叫我过来干嘛?”
罗士信和他碰了一杯,一张大脸上笑眯眯的,“有好事,陛下说了,这事你要是做成了,保你程大郎一世富贵。”
程大胡子瞪大了眼睛,本能的挠了挠大胡子,一口酒灌了下去,嘟囔道:“陛下怎么还记得老程?两三年没见了吧?”
看着罗士信,程大胡子是一脸的埋怨,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么长时间不见了,他又官微职小的,能让皇帝想起他来的,肯定是眼前这狗东西。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啊。
程大胡子觉着自己要倒霉了,之前皇帝吩咐他做的事,可都是要拿命去拼的。
罗士信一脸轻松,“当年在马邑,皇帝哥哥和咱们一个锅里用过饭,忘了别人也忘不了咱们。
前些日西边急报,龟兹,车师等国有意入侵高昌,高昌王和王后如今都在长安,他们想给高昌立个新王出来。
陛下说了,当年和突厥会盟,高昌是大唐属国,突厥人不能动。
突厥人确实没亲自动手,可却指派龟兹,车师等国来闹。
所以陛下派了张士贵,侯君集率军前出高昌。
按照陛下说的,突厥人是狼崽子,得意一时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只是现下不太能顾得上他们,这不就想起你来了吗。
本来吧,只想给你一封密诏,不过谁让咱们是亲家呢,就由我来跟你说这事,免得你稀里糊涂的没个主意。”
程大胡子听了心都凉了半截,“怎么就想起我了?不是我说啊,西北那鬼地方我都去了两次了,两次啊,你知道有多难吗?”
罗士信哈哈大笑,“就是说啊,去了两次也不差再去一次嘛。”
程大胡子……
罗士信接着道:“这次去不用你多做什么,只带着几个人到西域看看,突厥人把地方打下来了,如今又是个什么情形。
西域各国的……人文地理,嗯,对,就是人文地理,各国国王大臣们都什么摸样,有什么喜好。
最好是打听一下突厥西方汗汗帐里面都是些什么人,你要是能混进去,和当年去吐蕃一样跟他们交上朋友,我罗三重新管你叫上一声哥哥也不是不成。”
程大胡子终于冷静下来,他经过的事太多了,意识到无法脱身,便立即盘算起来此行的凶险之处。
“你这说的零零碎碎的,能不能让我觐见陛下,我想听听陛下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