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咱家日子过的不错,你也不用出去打打杀杀,咱们还图个什么?不就图大郎二郎平安长成,成家立业嘛。
等他们考出来,娶妻生子,我可得享一下弄孙之乐,当初跟着你到处走,整日提心吊胆的,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我想着吧,建一所家庙,也给佛祖菩萨拜一拜,你当年杀的人太多,我总怕有报应。
你百无禁忌,儿孙们却不成……”
在妻子唠唠叨叨的声音中,程大胡子进入了梦乡,梦里都是刀枪剑戟,仇人们一个个扑上来,被他杀了一遍又一遍,连王世充都糊里糊涂的被他宰了好几个。
翟让,李密,徐世绩,秦琼,单雄信,王伯当等人在冷眼旁观,还有狗东西罗士信也不上来帮把手。
直到那人出现,揪住他的大胡子,他没敢动,程大胡子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天已经亮了,家里养的猫奴儿正在挠他的脸。
程大胡子一把把它巴拉到旁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他骂骂咧咧的起了身,一群死鬼还想奈何他老程?
如果孙氏这会在他身边,高低得挨两下,若非这婆娘昨晚在他耳边唠叨,老程向来心宽,又怎么会做噩梦?
丫鬟伺候着洗漱完毕,老程用早饭的时候,崔氏过来交给他一封书信,是她父亲崔信的家书。
老程拿过来就着饭看了看。
崔信在信中提到,山西南道布政使房玄龄到任一年了,很有才干,政绩颇显,督查使长孙无忌和房乔深有默契,山西南道上下井然,莫敢不服。
房玄龄更是亲赴上党,指派将领剿灭山匪十余伙,严惩了一批渎职和勾结山匪的官吏,豪族。
如今布政使司正在清查地方贵姓,族谱等等,让人心中不安,问女婿京中是不是有什么风声?要对付地方乡党?
这事老程还真知道,去年他和一位朋友饮酒的时候听对方说起过。
那位家中有人在宗府任职,说宗府正奉皇命,梳理名门望族谱系,皇家要做什么不太清楚,可此事肯定不会只波及山西南道一处。
“你替我回书丈人,这事我听人说起过,跟丈人说不用担心,这是宗府授命之事,房乔是皇帝近臣,可能是先得了朝中授意才会如此。
当年的北魏四姓不就是这么来的?”
其实按照他老程对皇帝的了解,他估计是皇帝在平定天下之后,想掂量一下那些大姓豪门的轻重分量,看看他们在战乱之后还剩下多少家底。
应该没多少危险,因为皇帝不像王世充之流,很少无故抄家灭族。
可程大胡子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以皇帝的为人,断不会无缘无故给世族豪门记录家谱。
程大胡子又想起他听到的一些传闻,宫中好像有意再行一次采选,难道是想收纳豪门女子入宫?
这些都是程大胡子的无端猜测,做不得准,也就不会胡乱跟老丈人摆活。
“另外你跟丈人说,三郎去年落榜,留在京师没走,我舍了个人情给他在兵部寻了个职位,正办着呢,也不知成不成。”
崔氏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有个堂弟去年参加京试落了榜,之后再没上门,她还以为堂弟回山东了呢。
其实她也不怎么愿意见这些娘家人,崔氏的女儿为人妾室,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嗯,总归一句话,她也把崔三郎忘到脑后了,崔三郎这个悲催的倒霉蛋。
…………
用罢早饭,程大胡子带着两个从人出门上衙。
到了兵部大门不远处,就看见崔三郎在那里左右张望。
程大胡子心说还行,如果当官都不积极,那就趁早回家待着去,不然这个官肯定当不好。
说实话,虽然昨晚程大胡子的注意力多半都在赵主事身上,可也观察了一下崔三郎和武元爽。
武元爽不用说了,那是户部侍郎家的子弟,结交一下没坏处,何况一看武二郎就是个吃喝玩乐的班头,程大胡子最喜欢这样的朋友了。
至于崔三郎,程大胡子则不太看好,这厮看到女人眼睛就和黏上了一样,饮酒看上去也没什么节制。
男人一旦为酒色所迷,就干不成大事。
…………
见程大胡子骑马过来,崔三郎赶紧上来给姐夫见礼。
程大胡子笑着道:“三郎等久了吧?走,咱们进去说话。”
中书省,尚书省,以及六部,卫府都在皇宫南侧,也就是此时京师盛传的南衙,文武百官大半都在这里办公。
皇宫内侧,是门下省,秘书省,光禄寺,少府这些,还有羽林军的地盘,也就是北衙。
因为北衙位于皇宫之内,闲杂人等进不去。
南衙这里则人多而杂,早晨正是上衙的时候,官员们骑着马成群结队的过来,好像比彩玉坊还要热闹几分。
程大胡子不想在门前着眼,让从人去拴马,他则领着崔三郎进了兵部。
七拐八绕的来到自己的衙堂,下属们纷纷给他见礼,程大胡子上任不久,人头却已熟的不能再熟。
先让崔三郎在此等候,他叫来个人去看看赵主事来没来,顺便看看今天的公务安排,很快得到回报,赵主事已经上衙了。
他立即带着进了兵部就颇为拘谨的崔三郎去见赵主事。
此时的赵主事又恢复了那不苟言笑的端正摸样,见了程大胡子也是郑重施礼,就是有点不自在。
多少年养成的德行一朝破功,早晨醒了酒回想起昨晚丑态毕露的摸样,不尴尬是不可能的。
不过为官多年,城府颇深,转眼就能跟程大胡子正常打交道,脸皮厚度就算不如程大胡子,也薄不了多少。
遣开下属,赵主事脸上这才带上笑摸样,“昨晚仓促一见,只知道三郎出身清河崔氏青州房,叔父是哪位来着?”
崔三郎赶紧起身道:“三郎是崔氏青州房二房嫡子,叔父在山西南道督查使司任职监判。”
程大胡子乐呵呵的插话,“我那丈人和咱家是世交,山东那边兵乱闹的有多厉害赵兄知道的。
咱们老程家就剩下了咱一个,崔氏的儿郎也不多了,不过比咱家强,底子还在,又有清河崔氏祖地那边帮衬,将来还是那个崔氏,倒不了的。”
赵主事点着头,多少打消了些顾虑,不过他盘算过后还是得查查,他和程大胡子以前不熟,日后深交的话,还是得知根知底才行。
想到这里,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昨晚种种,心里猫抓一样痒了起来,剑阁,真是个好地方啊,以前怎么就没在意这些呢?
“程兄待人热诚,三郎也是一表人才,今日求到我这里,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我听程兄说,三郎之前在南城跟户部的人做事?”
一如程大胡子所料,这事还就落在了户部。
按照赵主事的意思,先让户部出一份征调文书,送交吏部入档,再调拨入兵部,顺便在年底授官的时候,把崔三郎的名字加进去,授个九品官。
这么腾挪一番,一点也不显眼,却是扎扎实实的属于入仕之人了,之后不用在兵部多待,过上一年半载的就去地方任职,熬上些年到了七品再说。
实际上这么钻空子,讨人情入仕的人,除非背景扎实,或者才能突出,不然官位很可能也就止于七品了。
因为之后升迁,吏部那边的审查会越来越严,这点手段禁不起严查,到时候因为时过境迁,吏部不可能再行追究,但也轻易不会给你过关。
赵主事不会把话说的太明白,因为交情不到,犯不上给你详细解释。
崔三郎感觉被馅饼砸中了,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其实到了这会,他也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程大胡子则抱拳谢道:“那此事就全劳赵兄操持了,咱老程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投桃报李的典故,以后赵兄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咱老程必有所报。”
说着还咚咚的锤了捶胸膛,赵主事也很满意,这位新上任的程主事欠他一个人情,对方管着兵员征募,操练等事,不愁还不上。
两人也没细说户部,吏部那边怎么办,程大胡子的意思就是全都交给赵主事操办了,赵主事也没说细节,是默认的姿态。
程大胡子这下算是彻底确定,对方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关节都已走通,昨晚他给马三宝出的主意没出错。
从赵主事这里出来,看着喜出望外的崔三郎,程大胡子心说,这厮运道还不错,这么操办下来,顶算白得个九品官。
就算日后事败,有老程作保,也牵连不到他的头上。
“听清楚没,年底授官,回去给我老实待着等消息,管住自己的嘴,别出去乱说,不然好事就变了坏事,知道吗?”
崔三郎点头如捣蒜,“放心吧姐夫,我哪也不去,这就回去闭门读书……”
说到这里,崔三郎有些扭捏的欲言又止。
程大胡子乐了,“银钱不凑手?好说,等回去让你阿姐给你送去些花用,记住了,男儿在世,轻财重义才是好儿郎。
将来出息了,别忘了还钱,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