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苏公馆书房内的气氛却紧张而有序。陆清玄盘膝坐于静室蒲团上,双目微阖,神识完全沉浸在昊天镜记录下的阵法信息中。无数复杂的符文、能量流转路径在他识海中交织、推演,如同抽丝剥茧,寻找着“缚龙大阵”与“百鬼萃灵阵”的内在联系与薄弱环节。
苏晚晴则坐镇外间,不断接收着各方传来的情报,并下达指令。徐岱岩的动向是重中之重。
“大小姐,徐岱岩乘马车到了十六铺码头,进了一间挂着‘三江货运’牌子的仓库,已经进去快半个时辰了,尚未出来。”一条加密电文被迅速译出,呈到苏晚晴面前。
“三江货运?”苏晚晴迅速在脑海中调取相关资料,“表面是做南北杂货运输,实际是青帮‘通’字辈麻皮金荣的产业之一,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往来。徐岱岩去那里做什么?”
她立刻下令:“让我们的人盯死那个仓库的所有出口,包括水路。查清楚仓库里除了徐岱岩,还有谁?有没有东瀛人?特别是,留意有没有大型的、需要特殊搬运的箱状物品出入!”
命令刚下达,另一条消息接踵而至:“大小姐,工部局那位英籍董事霍华德,半小时前离开了他在外滩的公寓,乘车往虹口方向去了,目的地不明。”
霍华德?在这个敏感时刻去虹口?苏晚晴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霍华德与东瀛人来往密切,是已知的情报,但他深夜亲自前往虹口,绝非寻常交际。
“分出一组人,跟上霍华德,务必查清他会见了谁!注意安全,虹口是东瀛人的地盘,切勿暴露。”苏晚晴冷静吩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徐岱岩、霍华德同时异动,这绝非巧合。月圆之夜临近,对方显然也在加紧布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内只剩下电报机微弱的哒哒声和陆清玄均匀深长的呼吸声。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陆清玄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
“如何?陆道友,可有发现?”苏晚晴立刻问道。
“嗯。”陆清玄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勾勒起来。他笔走龙蛇,很快画出了一幅复杂的阵法示意图,其中标出了七个明显的节点,正是吴淞口龙脉处的七处“锁钥”位置。
“这‘缚龙大阵’,以七处‘锁钥’为基,暗合北斗七星之势,但走势逆反,意在镇压和抽取。”陆清玄指着图纸讲解,“东瀛阴阳术虽源自中土,但走了偏锋,注重借用外物和邪神之力。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他指向其中两处节点的能量连接线,“这两处的能量流转,与我在东和禅寺地下感知到的‘百鬼萃灵阵’有极强的共鸣。若我推测不错,伊藤文雄重伤,安倍晴明很可能会利用‘百鬼萃灵阵’汇聚的力量,远程强化这两处‘锁钥’,以弥补因伊藤受伤可能带来的阵法削弱。”
苏晚晴眼睛一亮:“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能干扰甚至破坏东和禅寺的‘百鬼萃灵阵’,就能间接削弱‘缚龙大阵’?”
“理论上是如此。”陆清玄点头,“但安倍晴明不是易与之辈,必然有重重防护。强攻东和禅寺,风险太大。”
他话锋一转,指向图纸上另外三处尚未被标记的节点:“关键是这最后三处‘锁钥’。徐岱岩深夜前往码头仓库,所图必然与此有关。那三件作为‘锁钥’的‘镇物’,很可能就藏在那间仓库里,或者正准备通过码头运往埋设地点!”
他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月圆之夜才是激发大阵的最佳时机,但他们埋设‘锁钥’却未必会等到最后一刻。很可能提前一两天完成埋设,只待月圆之夜统一激发。徐岱岩此刻前去,极有可能是去做最后的检查,或者……指挥埋设!”
就在这时,祥叔匆匆敲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大小姐,陆先生!有重大发现!我们的人冒险靠近仓库,用‘听瓮’之术(一种古老的窃听方法)探听到片段对话!徐岱岩在里面和一个声音沙哑的东瀛人交谈,提到了‘子时’、‘三号泊位’、‘沉江’等词!他们还提到了‘镇龙桩’!”
子时?三号泊位?沉江?镇龙桩!
陆清玄和苏晚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定!果然如此!他们是要在子时(深夜11点到凌晨1点),将最后三件“镇物”(镇龙桩)通过三号泊位,沉入江中,完成“锁钥”的埋设!
“今天就是最后期限?不对……月圆是五天后……”苏晚晴略一思索,立刻明白,“是了!龙脉之气随潮汐涨落,他们必须选择在特定的潮汐时刻埋设,才能与之前埋下的‘锁钥’形成完美呼应!今天的子时,正是合适的潮汐点!”
“看来,他们是想打一个时间差,提前完成埋设,以免夜长梦多。”陆清玄冷然道。安倍晴明虽然嚣张,但并不愚蠢,知道昆仑介入后变数增多,提前完成关键步骤是明智之举。
“我们现在怎么办?立刻派人去三号泊位拦截?”苏晚晴问道,眼中闪过厉色。既然知道了对方的具体计划和地点,半路截杀是最直接的方法。
陆清玄却摇了摇头:“拦截固然可以,但难免正面冲突,动静太大,且无法保证能留下所有‘镇物’,更会彻底暴露我们已洞悉其计划。安倍晴明若狗急跳墙,提前激发已布下的‘锁钥’,虽威力不足,但也足以对龙脉造成不小伤害。”
“那道友的意思是?”
陆清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他们将‘镇物’沉江,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我们何不来个……偷梁换柱?”
“偷梁换柱?”苏晚晴先是一怔,随即美眸亮起,“道友是说,在他们沉江之前,将真正的‘镇物’换掉?”
“不错!”陆清玄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天幕,“他们依仗阵法隐匿气息,瞒过龙脉灵觉。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会炼制三件外形一模一样,但内蕴‘养龙蕴灵阵’符文的‘伪镇物’。待他们将其沉入江底‘锁钥’之位后,不仅无法起到束缚龙脉的作用,反而会暗中滋养龙脉,净化污秽!”
此计可谓精妙!不仅破坏了对方的计划,还能变害为利,更能最大限度地隐藏己方行动,避免打草惊蛇!
苏晚晴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可是……我们如何能准确调换?对方埋设时必然有高手在场,且会对‘镇物’进行最后检查。”
陆清玄显然早已考虑周全:“无妨。我有一门小神通,名为‘芥子乾坤’,虽不能真正纳须弥于芥子,但短时间内将三件‘镇物’缩小藏匿,再瞬间调换,足以瞒过金丹期修士的感知。只需创造一个极短的、让他们分神的时机即可。”
他看向苏晚晴:“这就需要苏小姐配合了。”
“道友需要我做什么?”苏晚晴毫不犹豫。
“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陆清玄道,“就在他们准备沉江的关键时刻,在码头另一处,制造一场火灾,或者……让一艘货船‘意外’失控,撞向附近的泊位。动静不需要太大,但足以吸引埋设者的注意力一瞬即可。这一瞬,便足够了。”
苏晚晴略一思索,立刻点头:“可以!十六铺码头有我们苏家的股份,安排一场‘意外’并不难!我立刻去安排人手和船只!”
“且慢。”陆清玄叫住她,“还有两件事。第一,我需要的‘百年雷击木心’和‘庚金之精’必须尽快送到,我需即刻开始炼制‘伪镇物’。第二,霍华德那边,也要盯紧,我怀疑他此时去虹口,可能与安倍晴明商议应对我昨夜潜入之事,或许能探听到更多关于月圆之夜的计划。”
“明白!”苏晚晴雷厉风行,立刻转身去安排。祥叔也领命,加急催促那两样关键材料。
书房内再次剩下陆清玄一人。他走到静室,盘膝坐下,取出已经送来的部分材料——上等的朱砂、灵玉、桃木等。他指尖逼出一缕淡金色的本命真火,开始炼制承载“养龙蕴灵阵”符文的基础载体。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玄妙的道韵,每一种材料的配比、熔炼的火候都精准到极致。
一个时辰后,当祥叔亲自将一个密封的玉盒和一个沉甸甸的金属匣子送到静室时,陆清玄的基础载体已然炼制完成。
玉盒中,是一截焦黑却蕴藏着勃勃生机的木头,正是“百年雷击木心”。金属匣子内,则是一小块银白色、闪烁着锐利光芒的金属,沉重无比,正是“庚金之精”。
陆清玄打开玉盒和金属匣,满意地点了点头。苏家的能量果然不小,如此稀有的材料也能在短时间内凑齐。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掐动法诀,本命真火再次燃起,将雷击木心和庚金之精包裹,开始进行最关键的融合与符文铭刻。他要将“养龙蕴灵阵”的核心符文,以微雕之术,完美铭刻在这三件“伪镇物”的内部,使其外表与真品无异,内里却乾坤暗藏。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费心神的过程,不容有丝毫差错。陆清玄全神贯注,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夜色愈浓。子时,越来越近。
苏晚晴已经安排好码头的一切,亲自坐镇在离十六铺码头不远的一处苏家隐秘据点内,通过电话和手下保持联系,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当怀表的指针指向晚上十一点整时,静室的门被推开,陆清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三件物品:一根看似普通的黑色木桩、一面古朴的青铜镜碎片、一块布满锈迹的铁砣。
这三件东西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但苏晚晴能感觉到,它们内部蕴藏着一股温和而坚韧的生机之力,与东瀛“镇物”那阴邪的感觉截然不同。
“成了。”陆清玄语气平静,“现在,我们去码头。好戏,该开场了。”
子时的钟声,即将敲响。黄浦江上,潮水正在悄然上涨。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