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黄浦江上弥漫着湿冷的雾气,江潮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涌动声。十六铺码头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瓦斯灯在雾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如同鬼火。
三号泊位,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诡秘。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中型驳船静静停靠在岸边,船上看不到寻常的水手,只有几个黑影在甲板上无声地忙碌着,将三个用油布包裹、长约丈许的沉重长条形木箱,用粗大的绳索缓缓吊装下船。
泊位旁的仓库阴影里,潜伏着两拨人马。一拨是徐岱岩和他带来的两名心腹弟子,以及一名穿着黑色劲装、气息阴冷的东瀛忍者头目。另一拨,则是隐匿在更远处、借助陆清玄施加的隐匿符咒完美融入环境的陆清玄与苏晚晴。
“陆道友,就是那三个箱子?”苏晚晴通过神识传音,语气凝重。她能感觉到那三个木箱散发出的微弱但令人极其不适的邪气。
“不错。”陆清玄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那三个木箱,“内里正是那三件‘镇龙桩’,以阴沉木为匣,表面刻有隐匿符文,若非提前知晓,确实难以察觉。”他的目光则投向徐岱岩身边那个忍者头目,“此人修为不弱,相当于筑基后期,应是安倍晴明派来监督和保护埋设的。”
徐岱岩显得颇为谨慎,不时看向怀表,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那东瀛忍者则如同石雕般站立,只有偶尔扫视黑暗处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一切正常,准备沉江。”徐岱岩对忍者头目低声道,声音沙哑。
忍者头目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驳船上的人开始将吊着木箱的绳索缓缓向江面放去。
就是现在!
陆清玄眼中精光一闪,对苏晚晴传音道:“动手!”
苏晚晴立刻对着手中的一个袖珍通讯器低语了一句暗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距离三号泊位约百米开外的五号泊头,一艘原本静静停泊的货船突然失去了控制!船上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竟然缓缓地、加速朝着岸边撞去!
“砰!轰隆!”
货船重重地撞上了码头的水泥堤岸,发出巨大的声响!船体明显凹陷,碎木和杂物飞溅!码头上瞬间响起了惊恐的呼喊声、哨子声以及纷乱的脚步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刻吸引了三号泊位所有人的注意力!
徐岱岩和那忍者头目同时脸色一变,猛地扭头望向五号泊头方向!
“怎么回事?!”徐岱岩惊疑不定。
“有意外!我去看看!”忍者头目反应极快,身影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朝着出事地点潜行而去,他必须确认这是否是针对他们的阴谋!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撞船事件吸引、忍者头目离开的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陆清玄动了!
他没有显出身形,而是将“虚空遁影”神通催发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几乎不存在的虚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驳船下方、那三个正被缓缓放入江中的木箱旁!
“芥子乾坤,收!”
他袖袍一拂,一股玄妙的空间波动笼罩住三个木箱!那丈许长的木箱,在空间神通的作用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小,变得只有巴掌大小,被他瞬间摄入袖中!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袖袍中早已准备好的三件“伪镇物”飞出,在空中迅速变大,恢复成与原木箱一模一样的大小和外观,精准地接替了原物的位置,被绳索继续吊着向江中沉去!
整个调换过程,快如闪电,悄无声息,发生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内!而且陆清玄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正好利用了撞船巨响掩盖了空间波动可能产生的细微声响!
完成调换后,陆清玄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消散,下一刻便已回到了苏晚晴身边的隐匿点,仿佛从未离开过。
这一切,背对着江面、正全神贯注望向五号泊头混乱现场的徐岱岩及其手下,以及已经冲出数十米远的忍者头目,毫无察觉!
等到忍者头目赶到五号泊头,迅速查看后发现只是一起意外的船只失控事故(苏家安排的“意外”天衣无缝),并未发现其他可疑人物,心中稍安,但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立刻折返。
而这时,那三件“伪镇物”已经沉入了预定的江底位置,与之前埋设的四处“锁钥”隐隐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联系。“缚龙大阵”的最后三处关键节点,看似已然完成!
徐岱岩看到忍者头目返回,急忙问道:“如何?”
“意外事故,不像人为。”忍者头目沉声道,但目光扫过已经空荡荡的驳船吊臂和平静的江面,眉头微皱,“东西都沉下去了?”
“沉下去了,我亲自盯着绳索放完的。”徐岱岩的一名弟子连忙答道。
徐岱岩也松了口气,虽然出了点意外,但任务总算完成了。他对着江面捏了几个法诀,感应了一下,确实感知到三股阴邪的镇物气息已经与江底龙脉节点连接上了,点了点头:“嗯,阵法连接无误。我们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迅速清理了现场痕迹,登上驳船,发动机器,驳船很快便消失在浓雾弥漫的江面上。
远处,隐匿点内。
苏晚晴直到徐岱岩等人的船只彻底消失,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刻,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让她紧张得心跳几乎停止。陆清玄那神乎其神的手段,更是让她叹为观止。
“成功了?”她看向陆清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欣喜。
陆清玄摊开手掌,三个缩小后的阴沉木匣出现在他掌心,邪气被他以灵力禁锢着。“幸不辱命。”他语气依旧平静,但眼中也有一丝轻松之色。计划的第一步,完美达成。
“太好了!”苏晚晴难掩激动,“如此一来,东瀛人的‘缚龙大阵’不仅无法圆满,反而为我们做了嫁衣!陆道友,你这‘偷梁换柱’之计,真是绝了!”
陆清玄将三个真镇物收起,道:“现在高兴还为时过早。安倍晴明不是庸才,一旦他亲自检查阵法,或许会发现端倪。而且,月圆之夜他们激发大阵时,若发现效果不对,立刻就会明白镇物被调包,届时难免一场恶战。”
苏晚晴点了点头,神色重新变得凝重:“是啊,真正的较量,还在月圆之夜。不过,我们至少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并且暗中削弱了对方。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陆清玄望向吴淞口方向,道:“‘伪镇物’已埋下,‘养龙蕴灵阵’已开始悄然运转。我需要一点时间,引导龙脉之气与之呼应,最大化其滋养效果。同时,我们也该开始准备月圆之夜的应对之策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安倍晴明经此一事,虽未察觉镇物被换,但必然更加警惕。霍华德那边,可有新消息?”
苏晚晴立刻道:“有!我们的人冒险跟踪霍华德,发现他去了虹口的一处私人俱乐部,会见了一个神秘人。虽然没看到正脸,但根据描述,极有可能就是安倍晴明!他们会面时间很短,霍华德离开时脸色不太好看。我们截获了他发给伦敦的一份加密电报片段,正在全力破译,似乎提到了‘计划有变’、‘需要更多支援’等词。”
“哦?”陆清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看来,英国人也察觉到了风险,开始动摇甚至想撇清关系了?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道友的意思是?”
“离间。”陆清玄言简意赅,“让苏家动用舆论和外交渠道,适当放出一些风声,不必太明确,只需暗示东瀛人在上海滩的某些‘危险举动’,可能危及租界安全,特别是……某些与东瀛走得太近的西方人士的安全。让英国人和法国人自己去猜疑、去施压。”
苏晚晴立刻领会:“我明白了!借力打力,让西洋人去牵制东瀛人,至少让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支持!我立刻去安排!”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悄然离开了码头,返回苏公馆。
接下来的几天,上海滩表面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激流汹涌。
苏家掌控的几家报纸,开始刊登一些语焉不详的报道,提及“某些境外势力”在吴淞口等敏感区域的“异常活动”,可能对航运安全和公共安全构成“潜在威胁”。同时,苏晚晴也通过一些隐秘渠道,向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管理层传递了类似的信息。
这些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引起了不小的涟漪。租界当局开始加强对相关区域的巡查,对东瀛人的一些行动也多了几分审视和限制。霍华德等与东瀛关系密切的官员,感受到的压力明显增大。
而东和禅寺那边,安倍晴明似乎真的被陆清玄的潜入和码头的“意外”所震慑,变得更加深居简出,寺庙的结界也明显加强了许多。徐岱岩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不再公开露面。
陆清玄则利用这几天时间,白天在苏公馆静修,夜间则悄然前往吴淞口,以自身精纯的昆仑灵力为引,沟通地底龙脉,引导其灵性缓慢吸收“养龙蕴灵阵”汇聚来的天地灵气和净化之力。
在他的努力下,那被邪气侵蚀、萎靡不振的龙脉,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焕发出一丝微弱的生机。虽然距离恢复元气还差得远,但至少遏制了其继续恶化的趋势,并且为后续的彻底净化打下了基础。
时间,终于来到了月圆之夜的前夕。
苏公馆书房内,陆清玄和苏晚晴再次对坐。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了。”苏晚晴语气凝重,“根据最新情报,安倍晴明似乎并未发现镇物被换,东和禅寺一切如常。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安。”
陆清玄点了点头:“暴风雨前的宁静。安倍晴明绝非易于之辈,他不可能对之前的变故毫无警觉。我怀疑,他可能将计就计,另有图谋。”
他摊开一张吴淞口的详细地图,上面标注着七处“锁钥”的位置。“无论他有何图谋,月圆之夜激发大阵是关键。我们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第一,若大阵激发,效果不显,安倍晴明恼羞成怒,可能会强行催动所有‘锁钥’,甚至不惜损耗自身,试图引发龙脉局部暴走,造成破坏。届时,我需要你带领苏家高手,以及尽可能联络到的华夏修士,守住这几处关键节点,防止东瀛人狗急跳墙,进行破坏或夺取‘锁钥’。”
“第二,”他的手指移向东和禅寺的位置,“若安倍晴明识破我们的计划,或者另有阴谋,他的真正目标,可能并非吴淞口,而是……调虎离山,直捣黄龙。他或许会亲自出手,来苏公馆,或者直接针对你我。”
苏晚晴心中一凛:“道友是担心,他会直接对我们下手?”
“不是担心,是必然。”陆清玄眼中寒光闪烁,“我屡次坏他好事,他必欲除我而后快。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亦是阴阳师力量最强之时。他很可能借此机会,与我做个了断。”
他看向苏晚晴:“所以,明日之战,兵分两路。吴淞口那边,由你主持大局,务必稳住阵脚。而安倍晴明……交给我。”
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无比的自信与决绝。
苏晚晴看着陆清玄冷峻而坚定的侧脸,知道这一战无可避免,也知自己无法替代他去面对安倍晴明那样的强敌。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陆道友放心,吴淞口那边,晚晴就算拼尽苏家之力,也绝不会让东瀛人得逞!你……务必小心!”
陆清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望向窗外那轮逐渐丰盈的明月。
月华如水,洒满人间,却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明日,月圆之夜,注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