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刘文原是开封府推官,最是懂得官场中“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指尖划过那封伪造的“蓝玉与许毅密信”,墨迹尚未干透,纸边的毛糙处还带着新裁的痕迹,心中透亮,却只淡淡笑道:“太尉有心了,这些证据倒也像模像样。”
而周御史愣头青,见刘文这般态度,急得额头冒汗,忍不住指着信上的印章:“太尉,这‘蓝’字印鉴,比蓝将军军中常用的小了半分,怕是……”
高俅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李嵩却轻咳一声:“周御史初来乍到,不懂军务。前线仓促之间,印章磨损、尺寸略有偏差也寻常。”
刘文此时转向高俅,拱手道,太尉为国操劳,平定叛乱之事要紧。这些证据,我二人带回京城,定能向陛下说明原委。只是蓝玉如今身陷贼营,还需太尉早日将其擒回,方能彻底坐实其罪。”
高俅心中暗喜,连忙应道:“刘大人说的是!本太尉定会加紧攻势,早日将蓝玉这逆贼与梁山贼寇一同剿灭,以正国法!”
周御史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李嵩用眼神制止。
两人收了高俅的重礼,又假意查看了几日“军情”,便带着那些伪造的证据启程返回京城。
而这所有话却被帐外一个亲兵听了去——那亲兵原是杨温旧部,杨温战死时他侥幸逃脱,恨高俅不顾部下死活,早已暗中投了梁山。
不多时他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快马加鞭往巨野城报信。
回去的路上,周御史忍不住对李嵩道:“刘大人,那高俅明显是在弄虚作假,蓝玉勾结梁山之事怕是以讹传讹,我们怎能就此罢休?”
刘文捻着胡须,淡淡道:“周御史,你我奉命查案,只需将所见所闻禀明皇上即可。高俅势大,又有蔡太师等人相助,此事深究下去,于你我并无益处。
况且,蓝玉是否真与梁山勾结,皇上心中自有定论,我们何必做那出头鸟?”
周御史仍是按捺不住沉声道:“刘大人,即便高俅势大,我等身为御史,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岂能因怕惹祸上身便放任奸佞作祟?
刘文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周御史,你可知‘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这官场之中,从来不是只论是非黑白。你以为皇上真的全然信了高俅的话?
他顿了顿,续道:“蓝玉身为武将,手握兵权,嚣张跋扈,皇上对他本就存着几分忌惮。
如今高俅将火引到他身上,皇上未必没有顺水推舟之意,借此事除掉蓝玉。我们若此时硬要戳破高俅的谎言,看似是在伸张正义,实则是在逆着皇上的心思行事,后果不堪设想。”
周御史听得刘文一番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着,却终究没能再说什么。他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李嵩所言非虚。这官场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马车辘辘,载着两人和那些伪造的“证据”,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留下身后广济军营地的烟尘,也留下了一桩被刻意扭曲的“罪案”。
而在巨野城,那名杨温旧部的亲兵快马加鞭,终于抵达城下。守城的士兵见他神色焦急,又持有梁山军暗中约定的信物,不敢耽搁,立刻将他带到许毅面前。
亲兵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地将在广济军帐外听到的一切,以及高俅如何伪造证据、李嵩与陈御史的态度,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许毅。
许毅听完,眉头紧锁。胡淮庸在一旁沉声道:“看来高俅这奸贼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连钦差都被他拉拢。那刘文显然是个世故圆滑之辈,而周御史虽是刚正,却势单力薄,怕是难以撼动高俅的谋划。”
许毅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在帐内诸将脸上逡巡。那亲兵带来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静水,激起的涟漪正层层扩散——高俅伪造证据的手段虽拙劣,却被刘文这般老油条轻轻掩过,而周御史纵有一腔孤勇,在盘根错节的官场里终究是螳臂当车。
淮庸说得在理。”许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
蓝玉站在一旁,听得拳头咯咯作响,他习武半生,见惯了沙场刀光剑影,却没料到朝堂阴私竟龌龊至此。
高俅这等鼠辈,竟用此等卑劣伎俩!”蓝玉怒喝一声,震得帐内烛火都晃了晃,“若我能出去,定要亲手斩了这奸贼,以泄心头之恨!”
许毅抬眼看向他,忽然道:“蓝将军,你想出去吗?”
蓝玉一愣,随即冷笑:“许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敢放了我吗?”他眼中满是戒备,毕竟两人立场对立,他实在不信梁山会轻易放他离去。
为何不敢?”许毅语气平静,“你我虽各为其主,但眼下目标一致——揭穿高俅的阴谋。你留在巨野城,终究是阶下之囚,难有作为。但若放你出去,以你蓝将军的声望,振臂一呼,未必不能让更多人看清真相。”
胡淮庸闻言急道:“寨主三思!蓝玉乃是朝廷大将,放他回去,若是他反手对付我等,岂非得不偿失?”
帐内颜良文丑诸将也纷纷附和,显然都对放蓝玉一事心存顾虑。
蓝玉也紧盯着许毅,想从他眼中看出些虚伪或算计,可许毅的目光坦荡,并无半分恶意。他心中微动,却仍硬声道:“我蓝玉岂是那等背信弃义之徒?
若你真肯放我,我只需一匹马,定能设法将高俅伪造证据之事公之于众。只是……”他顿了顿,“你就不怕我回去后,调转枪头攻打梁山?”
怕,但我更信蓝将军的为人。”许毅站起身,走到蓝玉面前,“你若想回朝廷自证清白,我派人送你出巨野城。你若想召集旧部揭穿高俅,我梁山可为你提供方便。
但你记住,高俅奸猾,京城凶险,万事需谨慎。”
话说完瞬间,蓝玉看着许毅,这位传说中的“梁山贼寇”,行事却比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磊落百倍。
他沉默片刻,猛地抱拳:“许寨主这份情,蓝玉记下了!若我能还得清白,定不相负!”
将军保重。”许毅颔首。
蓝玉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帐。帐外星光黯淡,他翻身上了梁山士兵备好的快马,手握幽影枪回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巨野城,扬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