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不置可否地一笑,转而问冯保:“冯大伴,王卿所言,似乎有些道理,你以为呢?”
冯保面沉如水,声音尖冷:“陛下,元辅既然觉得司礼监批红多余,奏疏可直接呈送御前,
那为何不干脆奏请,将司礼监掌印的差事也一并裁撤了呢?”
这话可谓诛心。
你内阁既想拥有提案权,又想拥有否决权,连皇帝诏令都要你同意才能发出,那你怎么不干脆把传国玉玺也一并拿到文渊阁去?
朱翊钧没接这充满火药味的话茬,继续点名:“杨卿,你以为如何?”
杨博这个老滑头忙不迭地躬身:“陛下和两宫太后的意思,便是我们兵部的意思!”
完美甩锅,谁也不得罪。
朱翊钧刻意跳过高拱的那些铁杆门生,如葛守礼、韩楫、雒遵等人,只问那些已表态或可能反对的官员。
等到能问的人都逼着表完态,廷上站着的,几乎全是高拱的人了。
好在,反对者已接近半数。
朱翊钧不再给高党发言的机会,直接总结道:
“元辅这封奏疏,半数廷臣皆不认可,看来确有欠妥之处。依朕看,无须再议了。”
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看似为高拱着想的姿态:“不妨让元辅拿回去,再仔细斟酌,润色修改一番吧。”
等他“修改润色”完,高拱请求致仕的那封奏疏,恐怕早就批红准奏了。
吕调阳立刻心领神会,率先下拜高呼:“陛下圣明!”
王国光、杨博、张四维等人紧随其后,纷纷拜倒:“陛下圣明!”
工部尚书朱衡等中立派慢了半拍,也连忙躬身附和。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一直沉默的葛守礼。
只见葛守礼脸上肌肉抽动,呆立了片刻,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下拜,哑声道:“臣……领旨。”
百官见状,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殿内紧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就连御阶之上的朱翊钧和冯保,也忍不住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然而,就在二人心神稍懈的刹那——
方才被冯保派去通政司取高拱“乞休”奏疏的那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从侧殿窜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
朱翊钧看到这一幕,心中猛地一沉。
只见那太监冲到冯保身边,踮起脚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冯保听完,脸色骤变,竟失态地低呼出声:“什么?”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直接转身,一把拽住那小太监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对方,脚步踉跄地从侧面匆匆离开了文华殿!
冯保能一走了之,朱翊钧却不能。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与不安,一直端坐到廷议草草结束。
又不是边境告急或宫闱兵变,天塌不下来。
身为掌权者,每逢大事有静气,是一项基本的素养。
廷议散去,百官各怀心思地离开。
朱翊钧只单独叫住了吕调阳。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走出文华殿。
朱翊钧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吕卿,难道就没有什么事,需要教朕的吗?”
吕调阳心中忐忑,打着太极:“陛下若有疑惑,臣必知无不言。”
朱翊钧没心情跟他绕圈子,摆了摆手,直接切入核心:“吕卿,对于元辅的奏疏,你究竟如何看待?朕要听真话。”
吕调阳迟疑道:“陛下,臣方才在廷上已经……”
朱翊钧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
他双眼紧紧盯着吕调阳,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道:“吕卿,此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莫要用那些虚言来搪塞朕!”
吕调阳被他目光锁住,躲闪不得,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陛下既然心中已然明了,又何必非要逼微臣再说一遍呢……”
这话已带上了几分抱怨和惶恐,他是真怕再说错什么,万劫不复。
朱翊钧摇了摇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符合他年龄的疲惫与无助:
“元辅以此等奏疏逼迫于朕,张先生、张阁老又都不在朝中……
朕如今,能信重的,也只有吕卿你了。”
说罢,他像是意兴阑珊,也不等吕调阳回答,便转过身,默默继续向前走去。
那瘦小的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孤寂。
吕调阳看着少年天子那落寞无助的背影,想起他平日对自己的礼遇和方才廷上表现出的沉稳,心中某根弦被莫名触动。
他犹豫片刻,终于一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走到皇帝身侧,吕调阳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陛下!元辅此举,名为新政,实为……实为欲废黜司礼监!
阻绝两宫太后干政!甚至……限制陛下您亲政后的权柄!”
“此乃大违人臣之道!臣……必不能忍!”
朱翊钧这才放缓脚步,等吕调阳跟上。
他偏过头,看着吕调阳,眼神寂寥:“吕卿,朕待元辅以师礼,他……何以要如此对待朕呢?”
吕调阳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直击心灵的问题。
就在两人沉默之际,远处张宏一路小跑着过来。
到了近处,张宏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吕调阳,用眼神请示朱翊钧。
朱翊钧脸上立刻浮现出不悦之色:“吕卿乃朕之肱股,社稷重臣!
说与朕知道的事,就是说与吕卿知道,何必遮遮掩掩?奏来!”
张宏连忙躬身:“是,陛下。”
随即禀报道:“方才通政司那边出了点岔子。”
“冯公公派去取元辅致仕奏疏的人到了通政司,司里却说……奏疏已经被司礼监的人取走了。”
“两边因此争执了起来。”
朱翊钧听罢,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不让自己显得过于震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头疼。
吕调阳却忍不住了,急声问道:“冯公公方才不是亲自去了吗?
可问出结果了?
奏疏到底在谁手里?”
张宏瞥了皇帝一眼,见朱翊钧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对吕调阳点了点头:“冯公公回司礼监就是为了查问此事,已经问明白了。”
“是今日在司礼监当值的一位随堂太监,以司礼监的名义,提前将奏疏取走了。”
吕调阳一怔:“那奏疏现在何处?”
朱翊钧突然抬手,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像是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喃喃自语道:
“那奏疏……怕是已经送到……慈庆宫那边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