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调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悚然一惊!
他猛地扭头看向张宏,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求证。
在吕调阳几乎凝固的目光注视下,张宏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陛下明鉴……
那名随堂太监,已将元辅的奏疏,直接呈递到……仁圣陈太后娘娘那里去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
他闭上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拨云见日,水落石出。
原来如此!
一切都能说通了!
虽然反应慢了半步,但他终于明白了高拱的真正依仗是什么,也彻底看清了这位首辅大人布下的惊天棋局!
难怪……
难怪高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呈递这《新政所急五事疏》!
难怪他与陈洪关系匪浅,当初弹劾冯保时,陈洪会甘冒奇险替他暗递奏疏!
难怪高拱敢屡次封驳李太后的令旨!
难怪他敢对王崇古许以阁臣之位,敢在帝师人选上毫不退让!
难怪他此前就隐隐察觉到两宫关系并不和睦!
也难怪他穿越之后,第一次去拜见陈皇后(时为皇后)时,会吃了闭门羹!
一个个看似孤立的线索,此刻被这根“陈太后”的线串联起来。
一个个的,都是深藏不露的演员啊!
他突然理解了,为何历史上李太后的行为会显得那么矛盾。
若觉得高拱专权跋扈便要罢黜他,那后来权柄更盛、几乎摄政的张居正,为何又能被容忍十余年?
她赶走了高拱,却让张居正以首辅之身兼任帝师,执掌吏部,获封上柱国,这完全是高拱权力的加强版,为何她反而能接受了?
就算有冯保整日说张居正的好话,以李太后之精明,也不该毫无警惕才对。
原来,问题的根子,就在这里……在这深宫之内,两宫并立的微妙格局中!
他猛地将历史线索串联起来:历史上高拱被罢黜后,张居正上台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为两宫太后同时加上一模一样的尊号,
彻底抹去了李太后因出身而可能存在的名分上的弱势,让她与陈太后真正平起平坐。
他也突然想明白了,为何冯保后来那般欺辱万历皇帝,
被皇帝愤恨地评价为“欺君蠹国,罪恶深重”,最终却未被处死,只是被发配到南京养老。
这其中,未必没有李太后念及其当年联手张居正,助她获得与陈太后同等尊荣的“功劳”,从而暗中庇护的因素。
朱翊钧本是忘了这些细节。
此刻前后联系,豁然开朗!
他甚至清晰地记起,在原本的历史上,高拱被罢黜前,这道《新政所急五事疏》
……
分明是得到了批准!
那句史书中冷冰冰的记载“入四日,报曰:览卿等所奏,甚于新政有裨,具见忠荩,俱依拟行”,此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是谁批准的?
当时的皇帝是他这个十岁孩童,李太后又明显与高拱不和。
那么,能批准这封奏疏的,还能有谁?
答案,已不言而喻!
朱翊钧终于,豁然开朗。
历史的迷雾,被悄然拨开。
官修实录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刻意的掩饰与回避。
这尘封的往事,当真是给他这个后来者,藏了一个好大的“惊喜”!
将所有关节想通之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谁说这位高胡子只知直来直去,不擅权谋的?
朱翊钧看向尚处在震惊与混乱中的吕调阳,语气恢复了平静:“吕卿,你不妨立刻回礼部衙门看看?
朕若所料不差,元辅今日清晨,人应该就在礼部。”
吕调阳还在失神,闻言愣愣地抬起头:“陛下的意思是……?”
朱翊钧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就这样站在宫道旁,静静地等待着,仿佛在验证自己的猜测。
不多时,蒋克谦的身影出现在远处,正一路飞奔而来。
朱翊钧这才对吕调阳说道:“吕卿,朕与你打个赌如何?
若是元辅今晨确在礼部,你之后便遵旨入阁,辅佐朕推行真正的新政,廓清寰宇,如何?”
吕调阳听到这话,心神大乱,正要开口,却见皇帝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已然转身迎着蒋克谦走去。
吕调阳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地跟上。
刚走到近前,便听到皇帝直接发问:“是元辅的事?”
蒋克谦跑得气喘吁吁,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陛下!查明了!
元辅今日一早,确实人在礼部!
他……他召集了礼部侍郎、郎中等官员,正在紧急议定……两宫太后的尊号!”
吕调阳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心神巨震!
结合方才奏疏被送往慈庆宫一事,他彻底明白了高拱的整个谋划!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颤抖地问道:“议……议了什么尊号!?”
蒋克谦是个精细人,知道此事重大,早已将查探到的内容誊抄在纸笺上。
此时被问及,立刻从袖中取出纸笺呈上。
吕调阳看向皇帝,见朱翊钧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他这才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仿佛重若千钧的纸笺。
目光匆匆扫过,吕调阳如遭雷击,失声喃喃念出上面的字句:
“两宫尊号,仰考旧典,惟宪宗皇帝朝,尊嫡母皇后为慈懿皇太后,生母皇贵妃为皇太后。”
“今日事体正为相同。是故,谨遵祖制,恭上圣上嫡母皇后尊号为——仁圣皇太后。”
“恭上圣上生母皇贵妃尊号为——皇太后……”
一句话念完,吕调阳突然踉跄两步,双手一软,那张纸笺翩然飘落在地。
一旁的张宏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吕调阳回过神来,看向皇帝,脸上已无半点血色,涩声道:“臣……臣即刻回礼部!
无论如何,也要拦下礼部呈递的尊号奏疏!”
朱翊钧点了点头,对张宏道:“张大伴,替朕送一送吕卿。”
他看着吕调阳在张宏搀扶下,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远去,心中了然,此刻吕调阳回去,为时已晚。
高拱在廷议上抛出《新政所急五事疏》这颗惊天巨雷,吸引了自己、冯保和所有反对派的全部火力,
就是为了趁吕调阳这个礼部尚书被拖在文华殿的时机,亲自跑去礼部,利用首辅的权威,快速“议定”两宫尊号。
再借着内阁仅他一人值守(张居正“病休”,吕调阳未入阁)的便利,迅速完成拟票。
此刻,那份关于尊号的奏疏,恐怕已经和那份《五事疏》一样,被稳妥地送到了陈太后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