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名叫唐炼的御史,突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抢地,带着哭腔嚎啕喊道:“陛下!陛下明鉴啊!
那高拱丧心病狂,所言所行,与臣等绝无半点干系!臣等毫不知情啊!”
那御史唐炼,是嘉靖四十一年中的进士,没能挤进清贵的翰林院,被外放到宝坻当了个知县。
任上恰逢俺答犯边,他组织民壮修缮城防、疏浚壕沟,凭着守城之功,
入了当时掌铨选的高拱法眼,这才被提拔回京,先任工部主事,后又改任御史。
这便是最典型的官场举主关系,恩同再造。
以往每次高拱被弹劾,按惯例上疏请辞时,唐炼都会和韩楫、雒遵等高拱门生故旧一起,
联名上奏,声泪俱下地乞求皇帝挽留元辅。
就是这样一个被视为高党铁杆的人物,此刻竟像被抽了脊梁骨般瘫跪在地,嚎啕着要与高拱划清界限!
甚至不惜说出“丧心病狂”这种决绝之语,连士林最看重的清名和气节都不要了!
那些还没轮到看奏疏的官员,见此情形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高拱到底在奏疏里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竟能让他的死党不惜自污以求脱身?
御座之上,朱翊钧面色一沉,呵斥道:“唐炼!朕让诸卿议事,不是让你在此攻讦同僚!”
他声音虽带着少年的清亮,却自有一股威势:“元辅德高望重,乃先帝钦命的辅政大臣,岂容你如此肆意贬损!”
尽管高拱的奏疏内容确实让他心惊,但他并未失去理智。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可解释为首辅急于推行新政,思虑不周;
往大了说,那就是僭越欺君,形同谋逆!
若他一时冲动,将其定性为后者,那就是要掀桌子、见生死了。
不到万不得已,他岂愿让朱希忠举起锦衣卫的屠刀,让朝堂血流成河?
这关乎朝局稳定,绝不能信口开河。
就像这口不择言的唐炼,若高拱真是“丧心病狂”,那重用他的先帝算什么?
依赖他辅佐的新帝又算什么?
政治斗争自有其规则和胜负,但若轻易扣上“丧心病狂”的罪名,局面极易失控——
除非这文华殿的屏风后真藏了五百刀斧手,否则高拱就绝不能是“丧心病狂”。
待纠仪官将软泥般的唐炼拖出大殿后,那份《新政所急五事疏》也终于在百官中传阅完毕。
期间,年迈的刑部尚书刘自强竟“不堪久站”,直接晕厥了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施救,发现他肢体反应一切正常,呼吸平稳,唯独那双眼睛,死死闭着,怎么也“睁不开”。
这更让那些高拱的党羽们面色如土,手足无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朱翊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高拱这封奏疏的威力真有这么大吗?
答案是肯定的。
所谓“急新政五事”,简而言之:
其一,御门听政时,各部院奏事,须皇帝亲自开口回答,司礼监不得代劳传话乃至影响决策。
其二,皇帝视朝回宫后,须亲自批阅奏章,不得假手他人(意指不得让两宫太后,尤其是李太后代行)。
其三,遇有紧急政务,大臣可随时请见,宫门守卫不得阻拦。
其四,皇帝诏令(中旨),必须经过内阁副署同意,方可发出执行。
其五,所有奏章必须下发内阁议处,皇帝不得“留中不发”。
这五条,任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如今五事并奏,其冲击力可想而知,也难怪冯保和朱翊钧会暂时站在同一阵线。
朱翊钧内心其实对部分条款是认可的。
比如第一条,若能借此废掉司礼监的批红权,正好帮他除掉冯保这个隐患。
将来若实在忙不过来,再设法恢复便是。
但其他几条……他只能暗自摇头。
第二条看似在加强皇权,但别忘了现在主少国疑。
一旦将李太后完全排除在决策圈外,让他这个十岁孩子独自面对如狼似虎的内阁,绝非好事。
后面三条更是匪夷所思,简直是要把皇帝变成内阁的“盖章机器”和“提线木偶”。
诏令出不了紫禁城?
随时可能被大臣从被窝里薅起来议事?
那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他目光转向吕调阳,沉声问道:“对于元辅所奏,吕卿,你怎么看?”
他自然明白冯保为何要把他推出来当这个“矛尖”。
高拱这封奏疏,必须在廷议阶段就彻底摁死!
一旦让它进入正式流程,附议的就不止眼前这二十几位堂官了。
地方督抚、布政使司中,高拱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若真闹到举国皆知、群起响应的地步,再想轻轻巧巧地把奏疏驳回,就难如登天了。
所以,必须由他皇帝亲自出面,在廷议上就将其定性、否决。
这恐怕是昨夜冯保与吕调阳商议好的对策之一。
朱翊钧也很默契地接招,首先就问吕调阳的态度。
吕调阳早有准备,躬身回道:“陛下,臣以为元辅此议,大为不妥!”
他言辞恳切:“陛下龙体尚未完全发育,如今既要笃学日讲,又要临朝听政。
待先帝孝期结束后,骑射武事、兵法典籍亦需涉猎学习,课业繁重。”
“元辅此举,无异于揠苗助长!
既要陛下事事‘玉音亲答’,又要亲自处理海量奏章,还需随时接见大臣……
臣以为,此非爱护陛下,实乃苛求,决然不可取!”
态度明确,反对理由也冠冕堂皇——皇帝年纪小,身体要紧,忙不过来。
高拱此奏,居心叵测!
朱翊钧点了点头,又看向王国光:“王卿,你怎么看?”
他点的顺序大有讲究,先把确定会反对的人都问一遍,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
人心从众,后面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光看这阵势,心理防线就得崩溃大半。
王国光立刻躬身附和:“臣也以为大为不妥!”
他指着奏疏中的一句念道:“光是这句‘御览毕,尽发内阁拟票呈览,果系停当,然后发行’,就极为不当!”
“国朝惯例,并非所有奏疏都需发交内阁拟票后才能施行。
譬如内廷人事任免,向不过廷议。
否则,昨日任命李进提督东厂,为何不先发内阁议论?”
这话既是在维护皇权的独立性,也是在提醒小皇帝,这奏疏里包藏的,是实实在在侵蚀皇权的祸心。
生怕皇帝年纪小,看不懂其中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