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与子象(高仪)乞罢的奏疏,昨日已递入宫中。
元辅就算还想拖延,也拖不了几天了。
新帝登基,内阁辅臣循例自陈请辞,乃是题中应有之义。若他一直赖着不走……”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便是恋栈权位,不识进退到了极点。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他在士林中的风评,恐怕比现在的冯保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虽然也有些疑惑,为何李太后近来似乎改变了主意,多次强调“朝局稳定”,
想让高拱“体面”致仕,但这在他看来,
不过是胜利者在掌握绝对优势后的一种故作大度的“优容”,而非真正的姑息养奸。
若高拱真敢不识抬举,李太后也绝不会再给他留什么体面。
这就是与内廷结盟的好处,能够窥探到宫闱深处的真实意图,从而料敌先机,底气十足。
张四维听出了张居正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底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给出了晋党最核心的承诺:“阁老放心,待此间事了,最迟明年,家舅(王崇古)便会奉召入京,以供驱策。”
这便是上保险了,非得等他张四维稳稳当当地进入内阁,晋党的领袖王崇古才会亲自入京,彻底绑上张居正的战车。
如果张居正事后翻脸不认人,那就别怪晋党“开门放狗”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个交易。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估计时辰差不多了,崇文门外的队伍应该已经集结完毕,便准备推门出去。
手刚搭上门扉,他似乎又想起一事,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嘱咐道:“子象(高仪)之后几日也会告假休沐。
届时日讲由你领班,要多看着点陛下……不妨,适当增添些课业。”
张四维闻言一愣,有些疑惑地看向张居正的背影。
增加皇帝的课业?
在这关键时刻?
张居正并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补充道:“《尚书》、《大学》既已讲完,接下来便讲讲史书和《论语》吧。
多给陛下说说古之仁德圣君的故事,于陛下修身立德,大有裨益。”
说罢,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将一室静谧留给了若有所思的张四维。
在张居正看来,御座上那位少年天子,聪慧是足够了,甚至有些过于聪慧,但仁德之心似乎尚有欠缺。
这绝非社稷之福。
他近来已在着手撰写《帝鉴图说》,列举历代明君圣主与昏君暴主的言行,就是打算在开经筵时,系统地引导皇帝向善。
否则,若皇帝只倚仗权术智巧,行事如同世宗嘉靖皇帝那般独断专行,那就是他这位辅政大臣的失职了。
如今推行新政,革除积弊,尚有他张居正一力承担。
但他之后呢?
大明的未来,终究要寄托在这位皇帝身上。
比起过早地接触繁杂的具体政务,夯实皇帝的道德根基、明晰义理界限,才是真正的头等大事。
世宗皇帝难道不聪慧?
难道不懂权术政务?
恰恰是因为他太懂了,心中却缺乏“仁”的束缚,才导致朝纲独揽、弊政丛生,流毒至今。
他当初去劝说两宫为皇帝增加课业时,就曾明言:“人主一日万机,不如勤学修身,尤为务实之本。”
大明朝,从来不缺精通权术的皇帝,缺的是心怀天下、仁德爱民的明君。
至于通过增加日讲课业,让这位精力旺盛的陛下“忙”起来,少插手些目前的朝局纷争……
那只能说是顺带的、微不足道的作用了。
收起思绪,张居正已来到崇文门前。
“张阁老。”
“见过阁老。”
等候的官员们见到他,纷纷上前见礼。
“张尚书,诸位同僚。”
张居正拱手回礼,目光扫过人群,问道,“人都到齐了吗?若齐了,我们便早些出发吧。”
如今天气渐热,早些动身,也能赶在日头最毒之前多走一段路。
户部尚书张守直上前一步,回道:“阁老,司礼监随行的公公还未到,恐怕……还需再稍等片刻。”
张居正环视一圈,果然没看到司礼监派来的人影,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将手拢进袖中,默默等待起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见几个身影从崇文门内匆匆而出。
张居正定睛一看,来的竟是司礼监的两位大珰——秉笔太监曹宪于和提督太监张宏。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视察山陵,需要出动两位司礼监大太监?
不等他发问,张守直已率先开口:“二位公公这是……都要随行?”
张宏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抢着答道:“张尚书误会了,只有曹公公随诸位前往天寿山。
咱家是奉了万岁爷的旨意,特意前来为诸位大人送行的。”
说罢,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名小太监赶忙捧着一个用明黄绸缎覆盖的木盘走上前来。
张宏亲手揭开黄绸,朝着乾清宫方向恭敬地拱了拱手,扬声道:
“万岁爷口谕:近日天气逐渐酷热,天寿山一路更是暑气蒸腾,蚊虫滋生。
朕心念诸位肱股之臣,不忍见尔等为国事奔波,还要受这体肤之苦。
特命张宏取自太医院备好的降温祛暑草药,以及驱赶蚊虫的药囊,分赐诸位,聊表心意。”
话音落下,张宏便指挥着小太监,将一份份分装好的草药和制作精巧的药囊,逐一发放到在场每一位官员手中。
张居正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自摇头:
“这位陛下,年纪虽小,邀买人心的手段,倒是无师自通,熟练得很。”
刚想到这里,张宏已亲自拿着一个格外精致的香囊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说道:
“张阁老,这是万岁爷……亲手挑选药材,看着太医捣制而成的药囊,特意吩咐奴婢,一定要交到阁老手中。”
他将药囊递上,声音更低了三分:“万岁爷还说,阁老乃是国之柱石,新政大业,日后更要仰赖阁老鼎力相助。
请阁老务必保重身体,万万珍重。”
张居正下意识地接过了那个还带着淡淡药草清香的香囊,触手温润。
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复杂难言的神色。
皇帝亲手……为他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