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继续纠缠冯保去职的话题,深知过犹不及,说多了容易引起逆反心理。
旋即,他又陪着李太后说了些家常里的贴心话,聊聊弟弟妹妹的趣事,总算将李太后的脾气渐渐捋顺了些。
见气氛缓和,朱翊钧仿佛才想起另一件“正事”,开口道:“母亲,还有个事,需向您禀报。”
李太后看向他。
朱翊钧道:“明日,张阁老便要离京,前往天寿山视察山陵了。
高阁老前两日也说身体抱恙,要告假休沐几日。”
他观察着李太后的神色,提出建议:“如此一来,内阁便只剩下高拱一人主事。
孩儿的意思是,不如这几日暂且停了日讲,由孩儿亲自临朝听政。
一来,可以借此机会熟悉政务;
二来,有孩儿在朝堂上坐着,也好看着点高拱,免得他……趁此机会,再弄出什么风波来。”
他特意补充道,以打消李太后对他学业的顾虑:“至于课业,母亲放心,
《尚书》孩儿已然提前学完,正好趁这几日稍作休整,消化一番。”
这简直就是两头猛虎打架,他这个看似弱小的猎人却在中间贩卖武器和情报。
以李太后目前对高拱的疑心和厌恶程度,这个提议她大概率会应允。
果然,李太后先是惊讶于儿子的学习进度:“《尚书》已经学完了?”
这比原计划快了近两个月。
得到朱翊钧肯定的答复后,她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随即想到高拱独揽内阁的情形,又不禁蹙眉,很干脆地点头同意:
“也好!内阁独留高拱一人,哼!说不得这老匹夫正盼着这个机会,好更方便地与我和冯保为难呢!”
她拉着朱翊钧的手,嘱咐道:“那这几日你临朝听政,务必多留个心眼,盯紧了高拱,莫要让他再兴风作浪!”
朱翊钧摸了摸鼻子,心中暗笑,竟然还真给自家母亲歪打正着了,高拱还真就等着这个机会,准备发动总攻呢。
可惜啊母亲,您儿子我,可不是去压制他的,是去给他“助攻”,顺便收网的。
这话他自然不敢接,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埋下头,又专心致志地逗弄起弟弟妹妹来,
仿佛一个沉浸在家庭温情中的少年,方才那些关乎权力博弈的沉重话题,都与他无关。
不多时,冯保火急火燎地从殿外小跑了进来,甚至顾不上通传,脸上带着混合着愤怒与“发现重大机密”的激动神情。
朱翊钧见状,知道好戏又要开场,自己这个“乖儿子”不便在此当显眼包,
便很识趣地站起身,借口还要去坤宁宫拜见陈太后,向李太后告退离开了。
他刚走出慈宁宫殿门,还没走远,就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李太后一声惊愕的提高的嗓音:“什么?结党?”
以及冯保那断断续续、添油加醋的汇报声:“娘娘!
千真万确……他们……他们竟敢串联……意图冻结……吏部……涉及……一百多名……官吏的任用考核……”
朱翊钧侧耳细听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摇了摇头,迈着轻松的步子,朝着陈太后居住的别宫方向走去。
“斗吧,使劲斗吧。” 他在心中默念,
“你们斗得越狠,我这渔翁,才能捞到越多的好处。”
至于方才劝谏李太后暂时舍弃冯保东厂职位的事……他知道,光靠这些,火候还差一点。
在高拱彻底致仕之前,他必须要借着这股东风,再添上几把柴,务必趁此良机,将冯保那东厂提督的位子,一举拿下!
这可是未来掌控厂卫,洞察朝野的关键一步!
六月十四,天色刚蒙蒙亮。
崇文门外,车马辚辚,人头攒动。
礼部、工部的官员,以及钦天监的属吏们,陆陆续续集结于此,
准备随同内阁次辅张居正前往天寿山,为大行皇帝勘察陵寝吉壤。
然而,本该在此主持出发事宜的张居正,此刻却悄然置身于不远处一间僻静的官廨内。
窗户紧闭,光线晦暗,只有茶水的微温驱散着清晨的凉意。
他背对着房门,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影影绰绰的崇文门城楼,声音平稳地对着身后之人说道:“我已与冯保通过气了。
待元辅(高拱)致仕后,吕调阳另有安排,届时,由你接掌礼部尚书一职,并总裁《世宗实录》的修撰事宜。”
站在他身后的,正是吏部侍郎张四维。
听到这番话,他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礼部尚书已是位高权重,再加上总裁先帝实录这份清贵无比的差事,足以补全他进入内阁所需的最后一块资历拼图。
只要平稳度过今年,待到明年改元,入阁拜相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张居正此刻重申此事,无非是与冯保确认无误后,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阁老深恩,四维没齿难忘。”张四维躬身道,但语气随即带上了一丝迟疑,
“只是……阁老您此时亲赴天寿山,是否……是否有些欠妥?”
兑现所有这些承诺的前提,是高拱必须倒台。
当初建议高拱将张居正支去视察山陵,本是为了方便高拱在内阁放手对付冯保,同时也能让张居正避开正面冲突。
可眼下局势波谲云诡,高拱若在张居正离京期间翻了盘,他们这些暗中投靠张居正的人,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这步棋,现在看来,颇有几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意味。
张居正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宽慰道:“子维(张四维字)不必过虑,大局已定。
元辅已为李太后所深恶,只要他无法真正挟制整个外廷,致仕便是他唯一的结局。”
他这话说得透彻。
就如同当年“大礼议”时的首辅杨廷和,即便权倾朝野,
一旦失去皇权的支持(哪怕是像现在这样由太后代行的皇权),且有其他朝官站出来制衡,最终也只能黯然离去。
高拱如今之所以还敢如此强势,无非是误判了形势,以为满朝文武都与他同心同德。
张四维眉头仍未舒展:“可这几日,并未见到元辅依例上呈‘自陈乞罢’的奏疏……”
官场上的默契,最怕一方耍赖不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