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古怪地端详着手中的药囊,正准备随手纳入袖中,动作却微微一顿。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默默地将药囊系在了自己腰间玉带的蹀躞上。
系好后,他似乎觉得有些扎眼,又低头调整了一下位置,反复看了几眼,终究觉得不太自在,
最终还是解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身的怀袋里,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抬头正对上张守直投来的征询目光,张居正清了清嗓子,掩饰住方才的些许失态,点了点头道:
“陛下隆恩,我等感念。时候不早,出发吧,早去早回。”
说罢,他当先走向自己的马车,步履看似从容,右手却下意识地轻轻按在胸前,仿佛生怕怀中的药囊在颠簸中受损。
…………
文华殿内,廷议即将开始。
首辅高拱看着御阶之上,那道不知何时设立起来的、遮蔽了御座视野的素绢屏风,
以及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属于少年天子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疑惑了半晌。
按捺不住,他终于还是出列,朝着屏风方向躬身道:“陛下,今日是六月十四,并非逢三、六、九的常朝之日。
按制,陛下不必临朝视政。”
屏风后,传来朱翊钧那尚带稚气却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元辅,朕的日讲已将《尚书》修习完毕。
诸位先生都说,学问之道,贪多嚼不烂,让朕暂且休歇几日,好好消化所得。
母后便谕示朕,上午可来听听政事,下午再回宫温习课业。朕,亦是遵旨而行。”
按照原定的进度,《大学》与《尚书》这两部启蒙经典,至少要到七月底,甚至八月才能讲完。
如今才六月中旬,这进度堪称神速。以需要消化休整为由,暂停日讲几日,在道理上完全说得过去。
既有日讲官们的“专业建议”,又有李太后的明确授意,他这位皇帝出现在这里,便是名正言顺,堂而皇之。
屏风巧妙地隔绝了百官的视线,无人能看到此刻年轻皇帝的神情。
只有侍立在御座侧方的冯保,能清楚地看到,这位小皇帝手里捧着的并非奏章,
而是一卷《论语》,目光低垂,仿佛真的只是在旁听。
然而,冯保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总觉得,这屏风之后的目光,远比表现出来的要锐利得多。
“诸位爱卿廷议便是,朕就在此听着,不必拘礼。” 皇帝的声音再次从屏风后传来,平静无波,说完便不再言语,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朝臣们各怀心事,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但既然皇帝搬出了太后和日讲官,
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将注意力转回廷议本身。
高拱深深地望了御阶上方一眼,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绢素。
他转过身,面向百官,轻轻咳嗽了一声,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开始议事吧。”
他话音甫落,左都御史葛守礼正欲出列奏事,却被人抢了先。
只见户科右给事中栗在庭一个箭步迈出班列,声音洪亮:“元辅,诸位同僚,下官这里有一事,关乎国帑军需,亟待议处!”
户部尚书张守直随张居正视察山陵去了,今日廷议,户部来了一位侍郎,科道这边则是这位栗在庭。
他是隆庆二年的进士,资历尚浅,如此急切地抢先发言,顿时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栗在庭似乎浑然不觉,从袖中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疏,朗声道:
“下官近日奉命核查宣府、大同二镇的军饷粮秣账册,发现了一桩悬疑之处!”
“隆庆四年,宣大支取粮草超过一万石。
到了隆庆五年,则激增至约一万五千石!
然而,经下官仔细核对,发现隆庆五年实际核销的,只有一万一千石!
敢问,那凭空多出的四千石粮饷,去了何处?”
他语速加快,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这还只是旧账!
更令人惊愕的是,今年,兵部竟再次行文我户部,要求拨付宣大军粮高达七万一千三百余石!
数目较之往年,翻了数倍不止!”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射向兵部尚书杨博:“杨部堂!
下官敢问,宣大那边,今年是准备用这七万多石粮食,筑起一座新的边城吗?”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原本有些沉闷的廷议气氛瞬间炸开!
这几日,朝堂上惯看的是高拱与冯保两派你来我往,没想到今日又有人将矛头指向了树大根深的晋党领袖杨博!
这浑水摸鱼的,又是哪一路神仙?
杨博猝不及防被点了名,心中一惊,但毕竟是久经宦海的老臣,面上依旧沉稳,谨慎地答道:
“栗给事中,此项开支,乃是宣大总督根据边防实际所需呈报,
经兵部部议审核,确认无误后,才按程序转呈户部的。并非杨某一人之意。”
他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推了出去,接着又道:“至于隆庆五年那四千石差额……
或许是用于一些临时性的、未及详细备案的边墙修缮、墩台维护等项,事后一并计入开支,也是常有之事。”
这番话应对得滴水不漏,按照官场惯例,涉及到边防军务,言官通常也会适可而止,毕竟谁也不可能立刻跑到宣大去实地核查。
就算真有那不信邪的愣头青要去,等他一去一回,黄花菜都凉了,该抹平的账目早就抹平了。
可惜,栗在庭今日并非“适逢其会”,而是“奉旨找茬”。
他手中掌握的证据,是由成国公朱希忠提供的锦衣卫密档,可谓齐全得很。
闻言,他非但没有罢休,反而步步紧逼:“哦?用于边防修缮?那还真是巧了!
下官查账时,恰好寻访了上月方从宣大巡按归来的御史。
据他所言,与兵部账目上所载的修建项目两相对照,竟发现先前拨付的款项,所谓的防御工事,连一半都未曾落到实处!”
他踏前一步,紧盯着杨博,语气锐利如刀:“查出的结果更是触目惊心,过往的诸多修建费用里,充斥着虚报、冒领乃至滥用!
杨部堂,这讨要银钱的文书,是你们兵部代为呈转;
这款项的使用监督,按制也归你们兵部负责!
如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杨部堂难道要告诉下官,您竟一无所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