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官从来都不傻,别看他们整天把“上天示警”、“天心圣意”挂在嘴边,仿佛不通世务,其实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只不过是人生追求不同罢了。
能做言官的,大多是为了“直声动天下”,博取清名,巴不得有机会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好在汗青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效仿海瑞骂皇帝的机会,估计张守约都是挤破了头才抢到的。
流量密码嘛,古人也是无师自通。
李太后指着午门方向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一样,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朱翊钧,又环顾左右垂手侍立的宫人,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尖锐:
“什么意思?难道……难道在这天下人眼中,错的竟是我这个太后?他张守约反而是对的?”
除非是某种行为得到了士林舆论的广泛认可和暗中支持,
否则一个御史,怎敢如此决绝地准备后事,摆出以死明志的姿态?
“邀名”邀名,可不得天下人都叫好,才能邀到那万古流芳的“清名”吗?
朱翊钧不得不再次缓解自家亲娘濒临爆炸的情绪,出言宽慰道:“母亲,此事你我心知肚明,背后必定是高拱指使无疑。”
“可是……这‘祖宗成法’四个字,着实是一道难关啊。这是士林朝臣们共同信奉和扞卫的‘共识’。”
“咱们现在……还担不起‘祖宗不足法’的名声。” 他刻意强调了“共识”二字。
什么叫成法?
成法就是政治上的共同纲领和行为准则,是维系现有秩序的基石。
今天你皇帝和太后可以不守这个成法,明天百官就敢质问,你这皇帝大位,是不是也依据祖宗成法传承而来?
你自己都不遵守政治共识,又凭什么要求朝臣对你效忠?
不依靠礼制法度,难道要让满朝文武都指着洛水发誓,保证永远忠于朱家吗?
太祖、成祖是马上得天下的开国雄主,基本盘除了文官,还有强大的军队作为后盾,自然可以相对强势。
一如后来的满清能视汉臣为家奴,是因为其基本盘是八旗劲旅。
权力,绝不能和自己的权力基石对着干。
如今他这皇帝大位,座椅之下,目前最主要的支撑,可就是这庞大的官僚体系。
万事,都还得商量着来,至少……得争取到其中一部分人的支持才行。
除非……等到他日后,能拉起真正属于自己的、稳固的基本盘。
李太后这几日是真切见识到了言官们众口一词的威力,
也深深感受到了没有一个重量级文臣上疏支持自己时,心中那种无依无靠的惴惴不安。
此刻听了儿子的分析,更是心绪恹恹,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朱翊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趁着张居正还没正式跳出来背刺高拱,
借助高拱掀起的这股舆论风暴来给李太后施压,目标是割下冯保身上最肥的一块肉——东厂。
见李太后沉默不语,神情挣扎,他干脆把话挑明,直说道:“母亲,新旧交替之际,‘稳’字当头,总不会错。”
“儿臣听闻,高阁老和张阁老依照惯例‘自陈乞罢’的奏疏,已经递上来了。
高拱就算想恋栈,也拖不了几日,必得有个结果。
咱们何必在这个时候,与他争一时之气,闹得不可开交?”
他抓住李太后的手,语气恳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看似纯良的担忧:“依孩儿看,
与其跟这些不怕死、只怕名不彰的言官们纠缠不休,
不如暂且镇之以静,等着高拱自己上疏致仕便是。
至多……也就三五天的光景了。”
他晃了晃李太后的手,近乎撒娇般地劝道:“母亲,暂且息事宁人吧。
不如……就先依了那些言官的部分请求,暂时去了冯大伴提督东厂的职司,平息一下外面的物议。
咱们暂且退一步,日后……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给他复起就是了?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今天来的核心目标,就是冯保那个东厂厂督的位置。
无论如何,也得配合这次言官制造的声势,先把这阶段性的成果落实了。
至于“日后复起”?
那可就由不得冯保和李太后说了算了。
李太后尤自不服,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问道:“国朝……当真就没有司礼监掌印,兼任提督东厂的成例吗?”
朱翊钧摇了摇头,一脸“天真无邪”:“孩儿连四书五经都还没完全读通,
又哪里有工夫去遍览列祖列宗的《实录》和《会典》?
这等故实,孩儿实在不知。”
他顿了顿,看似好心建议道:“母亲若想弄个明白,不妨找翰林院的学士们问问?
他们学问渊博,定然知晓。”
李太后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那些人?十个里有八个跟高拱是座主门生,一丘之貉!
问他们,还不是自取其辱!”
朱翊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顺势引导,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语气说道:“母亲说的是,文臣们大多向着高拱。
不过……若是觉得文臣不可靠的话……母亲何不找些勋贵或者命妇们来问一问?他们或许知道些别的旧例。”
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举例道:“我看那成国公朱希忠,不就是以太傅之尊,兼任着锦衣卫指挥使吗?
论起身兼内外要职,权势之显赫,不比冯大伴大多了?
或许……本朝另有允许重臣兼任的成例呢?”
李太后闻言,明显怔愣了一下。
经由儿子这么一说,她虽然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又想不出所以然来,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她拧着眉头想了半晌,也没理出个头绪,干脆挥挥手,有些烦躁地揭过这个话题:“罢了罢了,我明日找成国公夫人进宫来问问便是。”
但关于张守约,她显然余怒未消,咬牙道:“不过,张守约这事,决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如此狂悖,必须严惩!
即刻拟旨,将他……贬黜到湖广道州去做个判官!眼不见为净!”
朱翊钧心中暗笑,贬官出京,这正是言官求之不得的“镀金”之路,
但他面上却连连点头,附和道:“母亲圣明,如此处置,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