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四年,不断有御史上疏,言辞刻薄,甚至可称辱骂,说皇考……纵情声色,罔顾朝政,再这般下去天下就不可救药了。
皇考勃然大怒,想惩治那几个狂妄的御史,却均被内阁以‘言官无罪’、‘广开言路’为由劝阻,
几位阁老还反过来引经据典,将皇考‘教育’了一番。”
“诸如此类的事情,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母亲,皇考他……可是正值壮年的皇帝啊!”
朱翊钧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低沉:“母亲,您让我照顾弟弟妹妹,这份骨肉亲情,儿子自然是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可是……可是母亲可还记得?
皇考在世时,也曾答应过皇祖父(嘉靖帝),会看顾好陆炳一家。
然而最后,不也是抵不过朝臣们的汹汹舆论和不断弹劾,最终还是……下旨抄了陆炳的家吗?”
他刻意顿了顿,才缓缓说出最后一句:“彼时上奏最力、甚至要求对陆炳戮尸泄愤的御史,正是今日在午门外跪奏的……张守约。”
言尽于此,朱翊钧便闭上了嘴,仿佛因回忆起先帝的“憋屈”而心情低落,
不再去看李太后的神色,埋下头,专心逗弄起扒着他衣角的小妹朱尧媖,仿佛刚才所言只是随感而发。
他这番话,并非简单地渲染朝臣威胁论,而是刻意在点醒李太后一个残酷的现实:权力这东西,
某种程度上更像是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修仙产物”,因为它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借假修真”。
权力的边界和力量,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人们内心对它的想象和认可。
若是朝臣们都觉得皇权至高无上,不可违逆,那皇帝就是真正的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若是朝臣们都觉得皇权不过如此,可以制约、可以挑战,那说不定就真有人敢做出殴帝三拳、唾面自干的事情来。
直白地说,皇权的根基,实际上也建立在下面人的服从和执行力之上。
天子,并非真的是什么“君权神授”。
古语有云,“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即便是皇帝,也需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弄得少少的。
没有人俯首帖耳,没有人将诏令落到实处,所谓的皇权,靠什么来伸张和维系?
如今他们母子有什么?
除了深宫之内的一些太监,还有什么?
靠着太监去杀人或许还能想想办法,但治理国家呢?
靠太监吗?
当文官集团能够抱成一团的时候,皇权就像是一个华丽的气球,看着吓人,
一旦内外相争,被人找到薄弱处狠狠一戳,就有破裂的风险。
人,千万不要轻易被激怒,一旦被愤怒支配,就容易使出真功夫,也容易让人看出你到底是真强大,还是外强中干。
历史上,伊尹能放逐太甲,霍光可以行废立之事,唐太宗能玄武门逆袭,
本朝的张居正也能摄政十年,权倾朝野……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人心向背,舆论风议,这些看似虚无的东西,大家都占一部分,
关键就看谁能压制住谁——皇权,从来就不是什么无法打破的金身。
最应该恐惧有人看破这一层的,恰恰就是他们这对看似尊贵,实则根基未稳的孤儿寡母才对!
先帝是实打实的壮年天子,尚且不能做到真正的言出法随,处处受制。
我的母后啊,您……区区一深宫妇人,又怎么敢为了一个冯保,就去与几乎整个外廷的文官集团相斗?
若是因此种下太深的祸根,引得士林离心,朝堂动荡,儿子我……将来还真不敢保证,能稳稳当当地照顾好这一家子人。
世宗皇帝(嘉靖)当年是何等威风,利用“大礼议”压制群臣,可谁又看到他子嗣有多么艰难凋零?这难道没有关联吗?
朱翊钧不知道李太后能不能想到这么深的层次,但他觉得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能再多言了。
剩下的,需要她自己琢磨。
李太后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朱翊镠咿呀学语和朱尧媖摆弄布老虎的声音。
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极不平静,也不知将儿子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她最终没有直接接那个话茬,而是转而问道,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低沉:“张守约……他在午门跪奏,所为何事?”
语气明显透露出情绪不佳。
朱翊钧伸手拿过宫人递来的软帕,给流着口水的朱翊镠擦了擦嘴,一边状似随意地回答道:
“还是弹劾冯大伴的那些事,无非是老调重弹。”
“不过,他这次引用了太祖高皇帝的《祖训》,说‘首定律令,内官不许干预外事,违者法无赦’。”
“又说,‘圣子神孙,世世相守,未敢有改’。虽曾有王振、刘瑾等骄横恣纵之辈,但‘其人旋即诛戮’,未能长久。”
“他这是……在劝谏母后,莫要因一时之私,损了皇帝尧舜之令名,酿成宗社无穷之隐祸,徒然在青史上……留下恶评。”
李太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午门的方向,
嘴唇微微张开,看着朱翊钧,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辱,声音都变了调:
“他……他安敢!安敢这般……辱骂于我?还敢以青史来威胁我?” 在她听来,这不仅仅是弹劾冯保,
更是在指责她这个太后不守祖制,是不孝的媳妇,是在做损害儿子名声的坏事,是遗臭万年的昏聩妇人!
朱翊钧连忙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为她抚背顺气:“母亲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他心中也是无奈,这些读书人,骂人都不带脏字,偏偏引经据典,对仗工整,念起来还朗朗上口,
让被骂的人都忍不住反复回味,越品越气。
这等语言艺术和精神攻击,杀伤力实在太强。
李太后怒极反笑,连说了两个“好”字:“好!好个张守约!真真是忠臣烈士!
我就不信,我堂堂皇太后,还杀不得他一个七品御史了!”
朱翊钧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怜悯,更带着几分提醒:“母亲,据儿臣所知,
那张守约在来跪奏之前,已然遣散了家中父母妻儿,并在祠堂旁……备好了一口薄棺。
他这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等着母亲您治他的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