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有些古怪地迈步进殿,果然看见自己那一母同胞的弟弟朱翊镠和妹妹朱尧媖,正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殿内追逐打闹。
朱翊镠刚满四岁,跑起来还有些跌跌撞撞,朱尧媖年长一岁,像个跟屁虫似的追在弟弟后面。
李太后见皇帝来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连忙示意宫人将两个玩疯了的小家伙拉住:“镠儿,媖儿,快过来,给你们皇兄行礼。”
两个孩子显然是事先被教导过的。
朱翊镠口齿还不太清晰,摇摇晃晃地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手下拜,奶声奶气地道:“弟……弟镠,拜见大兄……皇帝陛下。”
朱尧媖稍微好些,但也是吞吞吐吐,一边偷看朱翊钧的脸色,一边费力地说道:“妹……妹媖,拜见大兄皇帝陛下。”
虽然动作稚嫩,言语磕绊,但总算是完整地行完了礼,这才被宫人允许起身,又眼巴巴地看着兄长,似乎想继续刚才的游戏。
朱翊钧没有像现代人那样急忙去制止他们行礼,说什么“不必多礼”。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天家,早日让兄弟姐妹们明确上下尊卑,厘清君臣之别,才是对他们最大的爱护。
否则,日后难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酿成祸端。
历史的教训,诸如“郑伯克段于鄢”之类,还少吗?
他温和地笑了笑,上前牵起妹妹朱尧媖的小手,走到李太后身边坐下,
看着被宫人抱在怀里的朱翊镠,说道:“镠弟和媖妹一段时间没见,似乎都长高了些,也壮实了不少。”
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也不禁失笑,曾几何时,自己也到了见了小孩只能夸“长高了”的年纪和心态了。
李太后看着眼前子女绕膝的场景,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她将朱翊镠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看向朱翊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皇帝,你这些弟弟妹妹,年纪都还小,以后……可都要靠你这位长兄多多照顾了。”
朱翊钧正拿着一个宫人递过来的布老虎逗弄朱尧媖,闻言,动作不由得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了看在母后怀中咿呀学语的朱翊镠,
又低头对上妹妹朱尧媖那双清澈懵懂、全然不知未来命运的眼睛,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历史上,朱翊镠确实被“照顾”得很好,享尽荣华。
可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妹朱尧媖呢?
她的命运可就凄惨多了。
太祖皇帝有遗训,为防止外戚干政,驸马必须从平民或低级官吏家庭中选取,
而且一旦被选中,其近亲便不能再出仕为官,顶多恩荫个虚衔。
这就导致但凡有点科举仕途追求的书香门第,都对尚公主避之唯恐不及。
愿意尚主的,多是些什么人?
多半是那些为求一个勋贵身份、不惜倾家荡产的暴发户!
《明英宗实录》里就记载得明白:“富家子弟投托各主婚官员与议婚阴阳人通同作庇,有钱求嘱或虽人物鄙猥,亦得入选。”
什么意思?
就是说到了后期,挑选驸马更像是一场权钱交易,是给那些主持婚事的官吏和太监们充实腰包的好机会。
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是眼前这个尚在稚龄的妹妹朱尧媖。
历史上,万历十年,朱尧媖到了适婚年龄,一个名叫梁邦瑞的暴发户,据说还是个身患痨病的病痨鬼,
就因为重金贿赂了当时权倾朝野的冯保,获得了他的支持,竟然就真的尚了公主。
大婚当天,那梁邦瑞痨病发作,鼻血狂流,染红了婚袍,人几乎昏死过去,
可收了钱的太监们竟睁眼说瞎话,声称这是“挂红吉兆”,是大喜之兆!
结果呢?
这梁邦瑞婚后不到两个月就一命呜呼,害得朱尧媖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凄苦半生。
“让我来照顾?好啊,那得先让我真正掌权才行。
至少,不会像您这样,被冯保这等小人欺瞒,误了妹妹终身。” 朱翊钧在心中默默说道。
可惜,这番话现在绝不能宣之于口。
他只能另寻切入点,略一思忖,才顺着李太后的话开口道:“母后这话说的,
镠弟和媖妹是儿子的同胞骨肉,血脉相连,儿子自然是有心,也必定会尽力照拂的。”
他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只是……这皇家的事,终究不似民间百姓家那样简单,许多事,即便是儿子,也未必能全然自己做主啊。”
李太后听了这话,神情微微一黯。
儿子这番感慨,显然不会是空穴来风,定然是有所指,甚至意有所指。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叹道:“我儿……可是也被近日朝堂上这些纷争,闹得心中不快?”
她知道儿子登基之后,身边渐渐聚集起一些官吏和内侍,对朝局自有感知。
朱翊钧点了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烦闷与无奈:“廷议之上,几乎日日都在弹劾冯大伴,言辞激烈。
就连日讲时,先生们释义经书,也时常拿‘权阉’、‘内珰干政’来做反面例子,耳濡目染,简直避无可避。”
他抬起头,看向李太后,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孩儿……也是通过这些事才渐渐明白,
原来即便坐上了这天下至尊之位,也并非事事都能随心所欲,说一不二的。”
李太后闻言,顿时柳眉倒竖,冷哼一声:“哼!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欺我们孤儿寡母势单力薄!”
朱翊钧顺势往李氏身边挪近了些,用一种拉家常般的、带着些许依赖的语气说道:
“起初,儿子也只以为是因我年幼,母后您又未能临朝听政,才使得朝臣们有所轻慢。”
“直到昨日……儿子去翻阅了皇考在世时的奏疏存档……”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太后的神色:“隆庆元年,皇考想召回并重用高拱,
但因当时首辅徐阶极力反对,皇考竟……竟不得不让高先生致仕还乡。”
“隆庆二年,皇考因内帑空虚,想问户部支取些银钱,结果被尚书马森硬生生挡了回来。
马森还说,皇上的御批,理应通过内阁下达,不能由司礼监直接传谕户部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