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朱翊钧默默地抄录着,心思却已不在这上面。
有了蒋克谦这条线,掌控了部分锦衣卫的力量,日后许多事情办起来确实会方便很多。
蒋克谦人在东宫值守,召见联络也便捷。
只是,刚才最后那番关于琴谱的对话,反而在他心中勾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
他知道蒋克谦所着的《琴书大全》,在后世是研究古琴艺术的重要文献,他也知道这部书在历史长河中已有部分散佚,令人扼腕。
明朝类似这样湮没失传的典籍瑰宝还有很多,包括那部被称为类书之最、汇聚了无数先人心血的《永乐大典》。
他灵魂来自后世,深知这些文化遗产的珍贵与脆弱,既然来到这个时代。
内心深处难免存着一份“为往圣继绝学”的初心,想着能否凭借自己的力量,尽可能多地保存这些文明之火种。
对此,他心中早有一些模糊而宏大的构想。
虽然如今尚未真正掌权,无从实施,但今日恰逢其会,见到蒋克谦本人,便随口提了一句,埋下一颗种子。
没想到,却是自讨没趣,碰了个软钉子。
蒋克谦那毕恭毕敬却又充满功利揣测的反应,让他感到十分扫兴。
他当然不能怪罪对方。君臣之分森严,又是初次见面,对方如此反应,在这个时代才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恭敬且积极的。
朱翊钧只是在这一刻,深深地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无人理解的孤独。
他苦心孤诣地争权夺势,并非仅仅为了满足个人的权力欲望。
他有他的追求,有他想要实现的理想蓝图。
纵然这些时日以来,他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经营自保、揽权布局之上。
他也从未忘记自己是谁,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超越时代局限的、为何而争的初心。
朱翊钧,并不愿意被这冰冷的皇位、被无尽的政治权谋所同化,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只剩下算计、毫无温情与理想的“孤家寡人”。
可他环顾身边,审视那些与他有所交集的人:
之前的张宏,把他看作一个精于阴谋、热衷权斗的,类似于明英宗那样的人物。
如今的蒋克谦,又把他当成一个暗中勾结勋贵、培植私党,意图效仿明武宗那般行事的皇帝。
这对于内心藏着星辰大海、装着文明兴衰的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误解和羞辱?
若非深知欲行非常之事、欲挽狂澜于既倒,必先掌握至高无上的权柄。
他又何必在这里日日殚精竭虑,与这些老谋深算的臣子们虚与委蛇,苦苦钻营?
除了他自己,这煌煌大明,泱泱华夏,又有谁知道,他眼中看到的,岂止是这紫禁城内的权势更迭?
他心中装着的,又岂是区区一个皇帝的宝座?
这天下王朝难逃三百年兴衰的周期魔咒,如今的大明内忧外患、积弊已深,除了他,还有谁能来尝试打破这僵死的循环?
蒙元铁骑南下、神州陆沉的旧事仿佛就在昨日,若不彻底扫除积弊,锐意改革,难道要让历史再次开倒车,重蹈覆辙?
而此时,西方的文艺复兴已近尾声,思想与科技的曙光即将照亮欧洲。
拥有三千年悠久历史的华夏文明,岂能在此刻停滞不前,甚至不进反退?
几十亿年地质运动才积累下的这片土地上的资源,或许只够支撑人类文明进行一次关键的飞跃。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会给人重来一次的机会。
就像这广袤的耕地,一旦抛荒停歇二十年,就可能被新的地质运动或自然之力彻底抹去痕迹,再难恢复。
从远古先民学会刀耕火种,蹒跚着走出蒙昧的那一刻起,人类文明的命运,除了不断向前,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他身负异数,穿越时空而来,降临于此。
大明这艘看似庞大却已有些朽坏的巨轮,除了他,还有谁能真正洞察其症结。
又有谁有能力、有魄力执掌其舵盘,引领它驶过前方的惊涛骇浪,避开那看似注定的冰山?
大厦将倾的危机已初现端倪,能够力挽狂澜。
为大明朝、为华夏文明开辟一条新路,顺应并推动这历史潮流者,除了他朱翊钧,还能有谁!?
只可惜,这满腔超越时代的抱负与无人可诉的思虑,终究只能深埋心底。
视为心腹臂膀的张宏、蒋克谦,视他如权谋狡诈之徒;
可能成为改革助力或同道的高拱、张居正,却又视他为需要防备、压制甚至清除的潜在敌手。
朱翊钧,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果真是,孤家寡人。
隆庆六年,六月初六,天刚蒙蒙亮,余有丁就被老仆叫醒了。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任由仆人帮他套上那身繁琐的朝服。
今日非同寻常,既是常朝,更是第三次“劝进”的大日子,马虎不得。
梁冠、赤罗袍、革带、佩绶……
一层层穿戴整齐,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精心包裹的礼物,行动都有些不便。
“这身行头,真是折腾人……”他小声抱怨着。
为了不耽误去巷尾那家心爱的羊肉汤馆喝上头汤,他不得不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
那家汤馆,余有丁光顾了整整十年。
从当年刚中进士、在京城安家开始,这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汤就成了他忙碌官生涯中少有的慰藉。
他甚至模仿宋代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在自己的笔记里专门为这家店写了一页。
想着若后世山河变迁,至少还能凭文字回味这碗汤的暖意,以及这京城当下的市井烟火气。
近来眼见自嘉靖朝以来,国事日渐艰难,倭寇、鞑靼骚扰不断,土地兼并严重。
国库空虚,军备废弛,地方政务也是一团乱麻,颇有日薄西山之相,他这种记录眼前繁华的念头便愈发强烈。
抱着那顶标志着他三品官阶的三羽梁冠,余有丁踱步出了门。
心里琢磨着,也不知还要在官场熬多少年,才能换上象征更高权位的五羽梁冠,真正登堂入室,位列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