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现在的五品官阶也不差,但人往高处走,谁不想在六部九卿的位置上,真正为这天下做点事情呢?
心里想着事,脚下却没停,转眼就到了巷尾汤馆。
刚掀开那略显油腻的布帘,就听到一个熟悉带笑的声音:
“丙仲兄(余有丁表字),你可来晚了!我们都喝上了!”
余有丁定睛一看,果然是申时行,已经坐在老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让他意外的是,申时行旁边坐着的,竟是本该在南直隶任职的王锡爵。
“元驭(王锡爵表字)?”余有丁又惊又喜,顺势在他们那桌坐下。
“你不在南直隶当值,怎么悄无声息跑京城来了?莫非是有了擢升的喜讯?”他语气带着期待。
他们三人是同科进士,申时行是状元,王锡爵是榜眼,他是探花,号称“一榜三鼎甲”,私下交情极好,说话也随便些。
按惯例,他们这等资历,都是有入阁潜力的,余有丁如今担任皇太子日讲官,便是一种重要的资历积累。
申时行去年就曾担任先帝的日讲官,虽然后来先帝很快驾崩,但这并不妨碍申时行已经具备了晋升六部高官的资格。
王锡爵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否定了余有丁的猜想:“本是来京公干,恰逢其会。
今日劝进大典,需要各方官员充场面,我这不就被礼部抓了壮丁,来凑个人头,走个过场,也顺便……认认新君的脸。”
余有丁了然。
劝进仪式,需要百官分批进行,从地方上抽调一些有分量的官员来参与,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显得天下归心。
申时行笑着打趣道:“丙仲啊,你看人家元驭,千里迢迢从南京赶回来,一大早就到了。
你住得最近,反倒成了最晚的一个。”
余有丁无奈地摇摇头,对店小二招招手,也要了碗羊汤,这才苦笑道:“唉,别提了。
近来司经局事务繁杂,新旧交替,各种文书档案堆成了山。
加上还要准备日讲,实在是有些精力不济,早上难免贪睡了片刻。”
司经局是东宫属衙,先帝驾崩,新太子即将登基,这个平时清闲的衙门反倒忙乱了起来。
申时行嘬了口热汤,热气熏得他眉眼柔和了些,语气却带着深意:“丙仲兄正值壮年(余有丁已四十开外),往后啊,还有得忙呢。”
他们三鼎甲出身,前途远大,忙碌是必然的,这话既是安慰,也是实情。
余有丁知道这是好意,但想到申时行比自己年轻近十岁,已是状元且资历更足。
官路比自己顺畅,此刻却来“安慰”自己,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半开玩笑地说:
“汝默(申时行表字)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点道行,哪比得上你。”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锡爵突然插话,他年方三十六,是三人中最年轻的,性子也最为直率,甚至有些刚硬。
他压低声音,带着强烈的好奇问道:“丙仲兄,你既是日讲官,常在皇太子身边走动。
那你跟我说句实在话,如今坊间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余有丁被问得一怔,放下刚端起的汤碗:“坊间传闻?什么传闻?我这几日忙于事务,倒未曾留意。”
王锡爵露出诧异的神色:“你作为侍读官,竟然不知道?
我昨日刚一到京城,安置下来后去茶楼坐了坐,就听到好几桌人都在议论这事。”
他见余有丁确实不知,便身体前倾,低声解释道:“外面都在传,说皇太子此前顽劣不堪。
在宫里尽干些玩鹰遛狗、不务正业的事儿,一副难当大任的样子。
让两宫娘娘和元辅高阁老都头疼不已,怒其不争。”
他顿了顿,观察着余有丁的反应,继续道:“可后来,据说得了大行皇帝显灵托梦,一夜之间就幡然醒悟,脱胎换骨了!
如今不但痛改前非,还奋发图强,进学修德,跟换了个人似的。
更有鼻子有眼地说,皇太子在先帝灵前读书时,身边隐隐有先帝的虚影在旁辅导……
所以这学问进步,那是一日千里,骇人听闻!”
“现在连高阁老都在私下称赞,说皇太子这几日‘讲学孜孜不倦,于圣贤修养大有进益;
临朝听政时庄严肃穆,有天生的帝王仪表’,让他刮目相看。
好家伙,现在连街边小贩教训自家贪玩的孩子,都拿皇太子举例子。
说什么‘你见过皇太子半夜三更还挑灯苦读四书五经吗?
’搞得最近京城里的灯油蜡烛都紧俏了不少!”
余有丁听着王锡爵如数家珍,眉头越皱越紧。
一旁的申时行捧着汤碗,看似不动声色,细嚼慢咽,实则耳朵早已竖了起来,仔细捕捉着每一个字。
王锡爵见余有丁迟迟不搭话,忍不住再度催促:“丙仲兄,你倒是给句准话啊,这些传闻,究竟可信几分?”
余有丁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好店小二把他的羊汤送了上来,他便闭口不言。
等小二走远,确认近处无人能听见,他才拿起勺子,缓缓搅动着碗里奶白色的汤汁,低声道:“此前……
皇太子确实有些孩童心性,贪玩好动,心思未能完全放在学业上,此乃实情。
但若说玩鹰逗鸟、顽劣不堪,则未免太过夸大其词了。”
他喝了一口热汤,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让他思绪更清晰了些。
“至于元辅怒其不争、先帝托梦显灵这类说辞,更是无稽之谈,荒诞不经,不值一驳。”
“不过……”他话锋一转,放下勺子,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与思索的神情。
“近几日,皇太子确实像变了个人,言行举止,与往日大不相同。”
申时行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显然被这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王锡爵立刻追问道:“近几日如何?你快细细说说,莫要卖关子。”
余有丁斟酌着词句,慢慢继续说道:“近几日,皇太子确实一反常态。
每日晨昏定省,前往两宫问安,礼仪周全,没有丝毫怠慢之处,这份纯孝之心,着实令人动容。”
“学业上的进步,更是堪称神速。”他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