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朱希忠既然把脚伸进了这趟水里,他自然有办法让对方再也抽不回去,只能越陷越深。
蒋克谦躬身答道:“微臣明白。殿下放心,今晨接到消息后,臣便已将手下信得过的人手撒了出去。
京城各大酒肆、茶楼、勾栏瓦舍,都已安排妥当。
最晚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无论是市井街坊,还是城外乡野,相关的消息定能传扬开来。”
言语间,带着几分锦衣卫办事特有的效率与自信。
朱翊钧却微微蹙眉,提醒道:“不必追求速度,稳妥些,慢点也无妨。”
这速度太快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背后有人推动。
除了掌控特务机关的锦衣卫和东厂,谁有这等能耐一夜之间让消息遍传京城?
把时间拉长到三五天,甚至更久,才显得像是百姓口耳相传,自然而然扩散开的。
就算有精明人起了疑心,可能办成此事的官员勋贵也不在少数,水搅浑了,才方便摸鱼。
蒋克谦到底是年轻,缺乏历练,只想着尽快立功,没想到这一层。
经朱翊钧一点,他立刻醒悟,背后惊出一层细汗,连忙告罪:“殿下指点的是!是臣考虑不周,太过急躁,险些误了大事。”
说话间,他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太子。
此前他对朱希孝那些“皇太子聪慧过人,胸有乾坤”的夸赞之词还不以为然,只当是成国公有意投靠而说的奉承话。
如今亲身领教,才惊觉这位年幼嗣君的城府与手腕,其言谈间的老练持重,思虑之周全。
几乎让他忘了对方仅仅是个十岁的孩子,反倒像是面对一位深谙权术的长者。
朱翊钧没在意他的小心思,继续吩咐道:“还有一事。”
蒋克谦立刻收敛心神,躬身聆听。
“如今的锦衣卫,”朱翊钧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审视,
“还能像太祖、成祖朝时那样,探听到朝臣府邸内的动静吗?”
他并非要立刻恢复明初那种恐怖的特务统治,但必须清楚自己手中这把刀,究竟还锋不锋利。
蒋克谦心里咯噔一下,面露难色,斟酌着回道:“回殿下,如今的锦衣卫……确实已远不如开国之时了……”
洪武、永乐年间,锦衣卫能够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那是因为有太祖、成祖两位雄主在背后强力支持,赋予了他们极大的权柄。
可自那以后,随着文官集团的崛起和皇权的相对收缩,锦衣卫的权势便一路急转直下——
没了强势皇帝的绝对支持,文官们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凌驾于司法体系之上的特务机构时刻监视自己?
“如今的锦衣卫,”蒋克谦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更像是一个兼具部分刑名职能的皇家禁卫衙门,主要负责扈从、仪仗、缉捕盗贼、侦查一些不太敏感的刑事案件。
想要像以前那样深入阁部大臣的府邸探听隐私……难如登天,且极易引火烧身。”
朱翊钧沉吟了片刻,退而求其次:“既然如此……
那你暂且先留意着几位阁老,还有那个张四维,他们在公开场合的行踪,与哪些人往来,尽量掌握。
张四维此人,给我盯紧一点。” 他没有解释原因,臣子只需要执行。
蒋克谦低着头,眼神复杂。
在阁老、尚书们的府邸门口安插个眼线,开个店铺盯个梢,记录一下往来车马,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但是……如此直接地监视位高权重的阁臣和晋党核心人物,这位皇太子的胆量和野心,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做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答道:“殿下放心,臣回去后立刻着手安排,定不负所托!”
正事谈完,蒋克谦以为该告退了,没想到皇太子却话锋一转,问起一件他完全意料之外的事情。
“蒋卿,本宫听闻,你正在撰写一部琴谱?”
蒋克谦愣住了。
他编纂琴谱的事情不算什么秘密,从他祖父开始,三代人都致力于搜集整理古谱。
想着成一家之言,只是不明白皇太子为何突然对此感兴趣。
他摸不准皇太子的意图,怕言多必失,只能谨慎地回答:“微臣……
闲暇时的一点个人喜好,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实属不务正业,让殿下见笑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语气温和:“琴棋书画,本是文人雅士陶冶性情、寄托情怀的文艺之事,何来不务正业之说?
能沉下心来做学问,是好事。”
蒋克谦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殿下若是对音律感兴趣……微臣……或可为您当面献奏一曲?”
他以为皇太子是少年心性,想听个新鲜。
朱翊钧闻言,不由哑然失笑。
这蒋克谦,终究还是把他当成了一般追求享乐的皇子皇孙。
他笑着摆了摆手:“不必了。朕……本宫只是觉得,能编纂琴谱,留存雅乐,是功德无量之事。
待爱卿大作编撰完成,刊行于世之时,可否将你编纂过程中所用的原始手稿、笔记,赠予我一份?”
“底稿?”蒋克谦更加迷惑了。
皇太子要那些涂涂改改、杂乱无章的原始手稿做什么?
那东西远不如最终刊印成书的版本精美齐整。
他不由地又开始揣测圣意,是否觉得刊印成书耗时太久,想提前索要作为登基贺礼?
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臣……才疏学浅,成书尚需不少时日,仔细勘磨,恐怕……赶不上殿下登基大典的贺礼了……”
这种近乎本能的、对上位者每句话都要揣摩背后深意的态度,让朱翊钧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失望。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先前谈论政事时的那点兴致瞬间消散,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语气也淡漠了许多:
“无妨,本宫并非此意。你且安心编书便是,待成书之后再说吧。卿先退下。”
皇太子的态度骤然冷却,蒋克谦心中七上八下,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触怒了天颜。
见御座上的朱翊钧已重新低下头,专注于笔下的道经,不再看他,只得满腹疑窦和惶恐地躬身行礼,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