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灭那会儿,我听见骨头在响。
不是夸张,是真有声音从关节里往外钻,叮当响,像有人拿铁片在我脊椎上刮。那音儿不从外头来,倒像是我身体里一根锈住的发条突然被人拧了一把,每块骨头都成了音箱,把那种又尖又冷的颤音放大了往耳朵里灌。银血还在流,可不再往上飘了——它贴着皮肤爬,一寸一寸往血管里渗,皮下亮起蓝白的光脉,像深夜高架桥上的车流,一条条动着,而我就是那桥,扛着某种不该在我体内的东西在跑。
三把钥匙悬在胸口,尖冲下,离心口就半指距离。它们不动,却比刀还让人发毛。它们在等,等我松劲,好扎进来完成那个“守护仪式”。那不是传说,是真要往肉里嵌——把神格塞进血肉,让活人变成牢笼。可我刚许完愿,脑子里突然蹦出她。
她手心的温度,她哼跑调的儿歌,她总把汤吹了又吹才递给我。这些不是回忆,是烙铁,烫在我这副快散架的身子上。我全身在裂,神经像被电反复抽打,肌肉一根根断又接,可那些画面却死死钉在脑子里,像风暴中心那盏不灭的灯。她坐在厨房小凳上,围裙洗得发白,头发用筷子随便一挽,一缕垂下来,搭我膝盖上,痒。她搅着汤,哼《月亮粑粑》,调子歪得离谱,我从没打断过。她说:“小满慢点跑,摔了疼。”那时我以为她只是怕我摔。
现在我疼,疼得实在,疼得落地——说明我还活着。
“门焊死了,懂不?”我咬牙,牙龈破了,血混着银血滑进喉咙,腥得发苦。手指一划,银血飙出三道细丝,像活蛇缠住钥匙柄,硬生生把它们从下坠的线上拽回来。“要容器?行啊,可锁得归我管!”
话刚落,钥匙猛地一震,像被戳中了什么。它们原本冷冰冰地执行程序,这会儿却像被激怒了,嗡地一声调头,冲着光柱外那十二个黑影亮出刃口。银血顺着钥匙流,在空中织成网,把我罩住。斥候已逼近百米,毒光从指尖渗出,空气滋啦响,地面冒泡,石头化成黑浆。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瘦高个,鸟嘴面具下传出金属摩擦的笑,像生锈齿轮互相啃。他抬手,空间无声塌了,我左臂的银血“噗”地蒸发,连痛都断了一截。那不是攻击,是规则级的抹除——你越觉得自己存在,它就越把你往虚无里拽。它不杀你,它让你“从未存在”。
这招狠,专杀“存在感”。
我退一步,左臂空荡荡,连影子都没了。可我没慌。因为我记得她给我系鞋带时,蹲在我面前,手指笨拙却温柔地绕着结,嘴里念叨:“小满慢点跑,摔了疼。”那时她的影子落在我脚边,是实的,是暖的,是这世界的。现在我也疼,疼得实在,疼得落地——说明我还活着。
我猛地把右手插进胸口裂口,银血喷出,顺着钥匙绕成环。神力像开水灌进血管,脑子嗡嗡响,耳膜炸,可我不闭眼。盯着那斥候,我咧嘴一笑,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清道夫?我才是扫垃圾的!”
三把钥匙同时炸亮,银光爆开,银血化鞭甩出,正抽在他面具上。咔嚓,裂了条缝。那一瞬,我“看”到了0.3秒后——不是预知,是周明远塞进我脑子里的那点震感被激活了。那是他死前刻下的时间锚点,像一段摩斯密码,在我快崩时自动解码。
我把那震感掏出来,塞进钥匙——时间锚点,启动!
刹那,我“看”到了:他右手抬三厘米,左脚后撤半步,面具裂缝会扩大。我提前挥刀。
银血长刃劈下,正中裂缝。面具炸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陈锋,二十岁的陈锋,眼神比现在还疯,嘴角咧到耳根,像是笑,又像是被什么撑开的。他还没老,没疤,没拄文明杖,可那股疯劲已经刻进骨头里。
“哟,整容失败?”我啐了一口银血,溅他脸上,“你这脸绷得,比我同事p图还假。”
他没说话,身体像沙堆一样散了,化成黑雾退回去。剩下十一个站成弧,齐齐抬手,毒光织网,朝我罩来。这不是打人,是规则绞杀——要把我从时间线上剪掉,像剪一段废胶片。
这回不是抹除,是绞杀。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神力在体内乱撞,像十万根针在扎五脏六腑。三把钥匙嗡嗡响,又要往回扎,像是觉得我失控了,要强行重启仪式。可我不让。
“别闹!”我吼,嗓子哑得不像人声,“现在是团建,不是内斗!”
我把母亲煮汤的画面塞进脑子——热气腾腾,姜片浮着,她拿勺轻轻搅,嘴里哼着跑调的歌。这画面一出,银血慢了半拍,神力也安分了点,像被哄住的野兽。可时间锁链已缠上四肢,冷,越收越紧。那是陈锋杖头宝石在共鸣,毒气顺着链子往我血管里爬,像无数细针在走。
我喘着,忽然想起什么。
我许的愿,不是“让我记得她”,是“让我记得那种感觉”。
汤的热气扑脸,发丝垂膝的痒,心跳快半拍的闷。这些不是记忆,是频率。是比语言、图像更原始的东西,像心跳节拍器,像老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信号。
我闭眼,把这三种感觉编成一段乱码,扔进神力核心。银血猛地一烫,像点着了。紧接着,周明远的怀表也震了,隔着不知道多远,跟我的银血对上了暗号。
双核,启动。
体内像炸了颗小太阳,光爆开的瞬间,时间咔地停了。
战舰悬在半空,毒网停在我鼻尖两厘米,斥候动作定格,连陈锋杖头的宝石都不闪了。风停了,火停了,连银血滴落的轨迹都悬着。整个世界成了静止的帧,只有我和周明远的怀表,在静止里轻轻颤,像两颗不肯停跳的心。
我低头看手,银血在皮下流,像融化的星河。三把钥匙浮着,不再想扎我。它们现在像保安,站我身后,一人盯一片,警惕地扫着凝固的敌人。我笑了,笑得有点傻。
“谢谢啊。”我喘着说,“下次团建我请你们喝奶茶,珍珠加双份。”
我动了动手指,银血拉成线,往那张年轻陈锋的脸伸去。可就在我快碰到的刹那,锁链突然一抖——不是物理的动,是规则层面的扭曲。像有人偷偷改了代码,没人看见,可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时间,被偷了一帧。
那一帧里,十二个斥候合成了一个黑影,轮廓是陈锋拄杖的样子,杖头宝石变成一只竖瞳,盯着我。那眼没瞳孔,只有一圈圈转的符文,像古老的加密程序。
“你锁不住时间。”黑影开口,声音像十个人同时说话,层层叠叠,“你只是延迟了死亡。”
我笑了,牙上还沾着银血:“延迟?我小学等放学都比你耐心。”
我把最后一点银血抽出来,混着周明远的时间锚点,往胸口一按。神力核心发烫,像要炸。银血在体表蚀出细纹,像电路板上的线路,每一寸都在过载。
“你说我是异常?”我抬头,直视那只竖瞳,“可你们谁不是?一个改历史,一个造战舰,一个拿活人试药——你们才是bug本bug!”
双手一合,银血与时间锚点在掌心撞出微型奇点。光爆开的刹那,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很轻:
“小满,别回头。”
我没回头。
我往前冲,冲进黑影,冲进那只竖瞳。
银血刺入的瞬间,黑影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代码——全是陈锋的名字,一层套一层,像俄罗斯套娃。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年轻,更疯,更接近源头。最里面那个,还没疤,还没拿杖,正把注射器递给另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我认得他。
他防护服上,别着我妈的工作牌。
我伸手要抓,代码突然自毁,化成黑灰。时间猛地恢复,我被弹回来,摔在光柱边。三把钥匙哐当落地,像累瘫了。我趴着,喘得像条咸鱼。银血快流干了,皮肤发灰,指尖冷,心跳慢得像要停。
可我还在笑。
因为就在那一瞬,我明白了。
陈锋不是起点。
他只是被推出来的傀儡。真正的实验,几十年前就开始了。那些被抹去的名字,被篡改的档案,深夜实验室里哭喊的婴儿——都不是意外。他们都在为这一刻铺路。
而我,是最后一个。
我撑着爬起来,手指抠进地里,一寸寸往前挪。光柱边有块碎金属板,上面半行字:“实验体编号:x-07,母体:林素华,存活率:0.3%。”
林素华。
我妈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原来她不是受害者,她是参与者。她不是被蒙在鼓里,她是亲手把我推进这个系统的。她煮的汤,她哼的歌,她系的鞋带……是不是也都是程序的一部分?是为了让我在崩溃时还能抓住一点“人性”的锚?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最后还要说“别回头”?
我闭眼,回忆最后一次见她。她站在实验室门口,白大褂,头发挽着,手里拿着笔。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说:“小满,去做你想做的事。”
那时我以为她是支持我。
现在我知道,她是放我走。
她知道我会回来,会挖出真相,会撕开这层皮。
我撑着站起来,银血只剩最后一丝,在血管里慢慢爬。三把钥匙重新浮起,轻轻撞了撞我的后背,像是在说:“走吧。”
我抬头,看向那扇焊死的门。
门上刻着一行小字:“容器即祭品,记忆即钥匙。”
我笑了。
“你们以为焊死了门,就能关住我?”我一步步走过去,“可你们忘了——”
我抬起手,银血在掌心凝成刀。
“——我他妈就是钥匙本身。”
刀落下,门裂开一道缝。
光,从里面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