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星门前,血从指头往下滴,银的,一甩一甩,在空中划出弯儿。那血不落地,反倒往上飘,一滴一滴往天上走,像谁把时间掐住了脖子,连地心引力都忘了怎么干活。脚下是圈圈波纹,一圈套一圈,像是有人往宇宙心口扔了块石头。头顶十二艘战舰悬着,黑得像棺材,炮口全对准虚空,可谁也没开火。它们不是在等命令——是在等我。
等我点头。
胸口那道口子还在渗血,皮翻着,边缘发亮,像是被什么高维东西硬撕开的。血不往下淌,反往上浮,一滴一滴钻进我手里的钥匙柄。那钥匙黑得发沉,吸了血后泛起蓝纹,像活的血管。它在我掌心嗡嗡响,低低的,像饿猫在喉咙里打呼噜,又像古庙里哪口钟被人敲了一下。
“来都来了。”我冲着裂开的天说,声音不大,却像刀子割开了空气,“总不能让我自己跟自己签合同吧?”
话刚落,头顶那艘战舰表面突然抖了下,像水里扔了颗石子。涟漪越扩越大,显出一片暗红纹路——弯弯曲曲,像藤,又像神经。我一眼认出来:跟我妈防护服里衬一模一样。她走那天,我亲手给她扣上最后一颗磁扣,指尖蹭过那布料,还笑说像老式墙纸。
我伸手碰了下那纹,指尖烫得像碰了烧铁。脑子里“叮”一声,蹦出一串乱码,像病毒塞进记忆。许愿宝盒残存的系统自动启动,蓝光一闪,乱码变成一行字:
【检测到天界频率,要召唤吗?】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肩膀抖,眼泪快憋出来。
“召!”我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别等我改主意!”
光从我掌心射出去,砸在最近那艘战舰上。船身猛地一震,金属像水波荡开,时空“哗啦”撕裂,白光炸出。接着,一个由数据拼成的巨人缓缓浮现——头上有角,眼里是星河,披着流动符文的袍子,胸口嵌着块心形晶体,跟陈锋那根文明杖顶端一模一样。
“第七代守门人。”它的声音不是进耳朵,是直接在我骨头里震,像有人拿音叉敲我脊椎,“你用记忆换回溯,现在要用灵魂换神力?”
我低头看手,抖的。银血顺着指缝滴,空中凝成小星点。
“不然呢?”我摊手,笑得像个疯子,“我连痔疮同事都许愿整过,差这一哆嗦?”
它没笑,抬手就是三道光。
第一道劈进左眼,视网膜炸开一幅星图——星系咬合如齿轮,黑洞像钥匙孔,时间线缠得像藤。我看见自己在无数时间线上跑:穿校服的,披战甲的,跪废墟里哭的。
第二道穿心而过,刚愈合的口子又裂开半寸。血喷出来,不是红,是银的,像液态月光。那血在空中拉成丝,缠住命运之钥,仿佛它才是主人。
第三道绕到背后,光翼“轰”炸开,羽毛四散,每片都映着一个我——穿反裤子的大叔还在街上狂奔,苏小雨正砸平板,猛牛举着哑铃吼我快跑……我看见自己醉倒在婚礼上,实验室里哭出声,第一次在星门前拔出这把钥匙。
“你是改别人的人,也是被改的那个。”神像低语,声音从地底爬上来,“你活着,就是个悖论。”
我疼得跪下,膝盖砸进时空波纹,溅起一圈圈光。可我没松手。钥匙插进地面,像钉子把现实钉死。紧接着,三把钥匙从我体内浮出,悬在空中,尖朝下,像要把我自己钉进现实。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上去。
血雾散开那刻,我妈的声音穿了三十年时空,轻轻说:“别回头。”
“我爸妈研究了三十年修时间。”我喘着,嗓子哑,“我妈把自己焊进代码,就为等我回来。我爸……最后一条日志写的是‘钥匙找到了,但孩子还没醒’。”
我抬头,盯着神像的眼睛。
“你现在问我值不值?”
“值个鬼!”我吼出声,声音震得战舰发抖,“可我不上,谁上?我爸妈?没了。陈锋?疯了。苏小雨?还在逃。猛牛?他连昨儿吃了啥都记不清。”
“总得有人站出来,收拾这烂摊子。”
话落,三把钥匙同时插进我胸口裂口。
剧痛,不是肉疼,是“我”这个念头在碎。记忆像沙堆被潮水冲走,名字、生日、第一次亲嘴的人……全没了。但有些东西还在,像墙缝里的种子,火烧不烂,水泡不死——是执念,是情绪,是“我必须回去”的本能。
神像的光忽然变红,像要烧穿我脑壳。我听见自己尖叫,也听见十二艘战舰哀鸣,像一群拔了牙的龙在哭。
就在这时,一片光翼残渣里飘出一股味儿——周明远转怀表时那种金属和时间摩擦的震感。我一把抓过来,塞进灵魂烧穿的窟窿。
疼,轻了。
我认得这感觉。周明远死前最后一秒,把他的时间锚点塞进我意识流。他说:“别让他们改你。”现在,这锚成了我唯一的支点。
光停了。
神像低头看我,声音第一次带了点温:“契约能成。但你要知道——一旦接神力,许愿宝盒,永远失效。”
我愣住。
那可是我生日蛋糕上蹦出来的粉盒子啊,陪我整过同事、学会拉花、躲过三次电梯故障。没了它,以后想许个“明天不迟到”都得靠腿?换个发型还得跑理发店?
我闭眼,笑了。
“……成。”
反正我现在连“迟到”是啥都忘了。
契约烙下时,右手背一阵刺痒。我撩袖子一看,一块深褐胎记正浮出来——枫叶形,边焦黑,跟陈锋锁骨上的一模一样。
“哈?”我笑出声,哑的,“咱俩还真是亲的?”
话没说完,体内猛地一震。一股陌生意识往上冲,像另一个我在说话:【容器激活,时间重置程序启动。】
“滚!”我一拳砸地,时空炸开,银血溅成星图,“这身子我租的,不卖!”
战舰突然集体转向,炮口对准我眉心。舰身上浮出陈锋的影子——二十岁,没疤,眼神比现在还疯,嘴角咧着,像笑,又像哭。
我扯下眼罩,异瞳暴露——里面不是虹膜,是旋转的时空旋涡,像迷你星门塞进眼球。每转一圈,吞一缕光,吐一段记忆碎片。
“你们认错人了。”我抬起右手,让胎记对着战舰,“陈锋是启动者,我是终结者。”
指尖蘸银血,在空中画线——正是他怀表里的方程。复杂如迷宫,可在我手里顺得像歌。战舰瞬间安静,开始狂解,符文在船身流转,像读一把古老钥匙。
这时,神力裹我成茧。茧里忽冷忽热,像死了一千万次又活了一千万次。眼罩内侧,两个声音响起,一个软,一个沉:
“记住你真正的敌人。”
是我爸妈。
我喉咙一紧,差点哭。可我知道,他们不是提醒,是在唤醒——真要斗的,从来不是陈锋,也不是战舰,而是躲在时间背后、不断改规则的那个东西。它没名,没形,只有一个代号:【观测者-Ω】。
茧外,十二道暗红人影破空而来,鸟嘴面具,长袍猎猎,胸前宝石闪毒光。他们是斥候阵列,时间的清道夫,专杀“异常个体”。落地整齐得像排练过千遍,脚步在时空波纹里激起共振。
我猛地撕开茧,银血爬满全身,裂纹纵横,像快碎的瓷。他们顿住。
我举右手,胎记射光,空中重现陈锋打针的画面——他笑着,把毒液扎进我妈脖子。那一幕,我不该记得,那是我出生前的事。可现在,它刻在我骨头上。
斥候阵列乱了。
星空深处,一道信号切入——苏小雨的警报混着猛牛的吼,像两股电流撞一起。是我们小时候的暗号:“我们还在,别放弃。”
战舰上的符文扭曲,拼出一句话: “开门者即深渊。”
我抽出命运之钥,抵在眉心。神力涌进,被钥匙滤过,银血顺着缝流,在空中凝成立体星图。星图转着,标出十三个点——十二个是战舰,最后一个,在星海尽头。
那里,时间正被吃掉,像纸页被火烧,边卷了,字糊了。
我知道是哪儿。
那是时间的“根”,也是陈锋最后藏身地。他不想毁世界,他想重写一切——把所有人变成没痛苦的“完美版”。可他忘了,没痛苦,就没记忆;没记忆,就没“人”。
虚空中,女人声音响起: “你连墓志铭都刻好了。”
我抬头,笑了。
“那又怎样?”我低声说,“至少我死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谁。”
我抬手,钥匙指向星图终点。银血在空中画最后一道符——我妈教我的第一个时间公式,写在厨房餐巾纸上,旁边还画了个笑脸。
“启动反向协议。”我说,“目标:观测者-Ω。”
星门轰开,不是向外,是向内。十二艘战舰开始解体,化作数据流汇入光柱。斥候想冲,被时空波纹弹开,像撞上墙。
我站在光柱中央,身体透明,意识却清楚。
我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记忆会清零,身份会没了,连“我”这个概念都会被抹掉。但没关系。
因为我终于懂了——守门人不是守时间的人,是愿意为时间付出一切的人。
光柱刺向星海尽头的黑洞,像一根针,扎进宇宙的心脏。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秒,我听见周明远的声音,轻轻说:“时间锚点已锁定,重启倒计时:三、二……”
我没听清最后一个数。
因为那一刻,我闭上眼,对自己许了最后一个愿——
“让我记得她。”
不是名字,不是脸,不是声音。
只是那种感觉:妈妈煮的汤,冒着热气;她蹲下帮我系鞋带时,发丝垂在我膝盖上;她最后一次抱我,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光,灭了。
宇宙静了一瞬。
然后,一点蓝光,在虚空亮起。
像一颗刚出生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