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喧嚣随着弟弟金榜题名的热浪渐渐平息,永宁侯府的喜庆余韵犹在,珩王府内却已重归往日的沉静有序。
花念安将那份为弟弟由衷骄傲与欣慰的心情妥帖收好,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方承载着她更深远理想的天地——她的书院。
如今王府内务清明,产业兴旺,库房充盈,弟弟花明轩亦已踏入仕途,可谓内外皆安。她知道,是时候将更多的心力,投入到那酝酿已久的书院计划之中了。
她没有在王府正院的书房处理此事,而是悄然去了京郊那处已悄然动工、对外宣称是“王妃静养别院”的栖霞山北麓工地。这里远离尘嚣,山峦叠翠,溪流潺潺,正是她心目中理想的讲学之所。
在一间临时辟出的、陈设简朴的书房内,安安铺开了大幅的宣纸。墨韵楼中那些关于建筑、园林、乃至各地书院布局的典籍笔记,此刻都化为了她笔下的灵感。她手持炭笔,沉吟片刻,开始勾勒书院的雏形。
这并非一座传统的、只重讲经诵典的书院。
她先在图纸中央偏北的位置,画下了一座规制宏阔的“明伦堂”,这是未来讲学、集会的主讲堂。但其两侧,她并未像寻常书院那样设计斋舍,而是规划了数排宽敞明亮的“专修斋”,用以分科授课。
紧接着,她在明伦堂后方,预留了一片广阔的区域,标注为“藏经阁”。这不仅是存放书籍之地,更是她理想中的知识宝库核心,其规模与功能,远非寻常书院藏书楼可比。
她的笔锋继续游走。在书院东侧,她划出了一片平坦的土地,标注“试验田圃”,旁有小字注明:农事观察、新种培育、农具改良。西侧则规划了“格物工坊”,用以进行器械制作、水利模型演示等实作课程。甚至还在溪流下游,预留了小小一处“观测台”,备注可观察天象、测量水文。
生员的住宿区“集贤馆”被她巧妙地安置在靠近山麓、相对独立安静的位置,与教学区、实验区既分离又相连。食堂、药寮、演武场(她认为强健体魄亦很重要)等附属设施,也一一在图上找到了各自合适的位置。
整幅蓝图,布局合理,功能齐全,既保留了传统书院传道授业的核心,又极大地突出了“实学”与“践履”的特色,与她心目中那所“不拘出身,唯才是教;不限经义,唯实是学”的理想学府高度契合。
然而,画好了宏大的蓝图,一个更为现实且至关重要的问题,便清晰地摆在了面前——师资。
楼宇易建,大师难求。她所要传授的,并非全是科举所需的经义文章,更多的是经世致用的学问。这样的人才,往往散布于朝野江湖,如何寻访?如何延请?
她另铺一纸,开始梳理所需教授的科目,并思索相应的人选来源:
· 经史根基:此科不可或缺,但需聘请学问扎实却不迂腐、能引导学生明体达用的学者。沈惊鸿先生自然是首选,若能请动他偶尔开设讲座,必能奠定书院学术基石。此外,或可留意那些学问好却因性情耿直不善钻营而仕途不畅的致仕官员、或在野名士。
· 算学与经济:户部、工部中那些精于计算、通晓庶务的能吏,致仕后或可聘得一二?还有那些经营有道的大商号中,是否也有精通数算、善于分析的高明账房或管事,愿意传授实践经验?
· 农政与水利:可寻访地方上真正有经验的老农、或是工部、都水监退下来的实干官员。他们或许不擅文辞,却有着书本上学不来的真知灼见。
· 格物与匠造:此科最为棘手。那些身怀绝技的工匠大师,多隐于市井,或为世家服务,如何能请到书院安心授课?或许可通过周墨涵的江湖关系,或是王府产业接触到的优秀匠人慢慢寻访。
· 地理与兵略:兵部退下的老参军、或是常年行走四方的老行商、甚至精通堪舆的方外之人,或许都能提供独特的视角。
思路渐次清晰,但也让她深感此事之艰难。这些人才,大多并非科举正途出身,在当下重视门第与出身的氛围中,聘请他们为师,本身便会引来非议。且如何保障他们的地位与待遇,使其能安心教学,亦是难题。
她将这些纷繁的思绪,连同对各科目师资要求的初步设想,细致地记录下来,形成了一份名为《书院师资筹备疏》的密件。其中不仅列出了科目需求、理想人选特质、可能的寻访渠道,还初步构思了未来书院如何给予这些“杂学”师者应有的尊重与礼遇,比如设定“客座教授”、“特聘讲师”等名目,保障其修金与在书院的权威。
她知道,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极大的耐心、广阔的人脉和恰当的时机。这更像是一场无声的、长期的寻宝之旅,需要在茫茫人海中,甄别出那些真正有才学、有热情、且认同她教育理念的“明珠”。
合上那份密疏,安安抬眼望向窗外。远处,栖霞山峦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显得苍翠欲滴,蕴含着无限的生机。书院的地基正在那片土地上悄然奠定,而她,也将开始为这座理想的殿堂,寻觅那最为关键的、能点亮学子心智的“灵魂”。
前路漫漫,但她心中充满了笃定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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