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赏菊宴的喧嚣散去后,永宁侯府的青砖黛瓦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晨露在芭蕉叶上凝结,暮鼓伴着归鸟的啼鸣,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
唯有锦瑟院书房里日渐增多的身影,悄然诉说着府中的变化——自花念安游学归来,花明轩几乎成了这里的常客,连带着书房案头,也多了些稚嫩笔迹的课业纸。
起初,花明轩来寻姐姐,不过是想听些江南的趣闻——比如能载着人在水面滑行的“乌篷船”,或是能吐出丝来织成锦缎的“桑蚕”。
可渐渐的,他揣在怀里的不再是点心匣子,而是写满批注的《论语》《孟子》,连提问都从“阿姐,江南的花是不是比京城好看?”
变成了“阿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到底该怎么解?”
花念安敏锐地捕捉到弟弟眼中的变化——那不再是孩童对新鲜事物的好奇,而是对知识的渴求,对世界运行规律的探寻。
她想起现代教育学中“启发式教学”的理念,便不再像从前那样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试着引导他自己寻找答案。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菱花窗,在书房地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花明轩趴在案上,眉头拧成了小疙瘩,手指着《禹贡》中
“荆州贡羽旄齿革,浮于江、沱、潜、汉,逾于洛,至于南河”的句子,声音带着困惑:
“阿姐,荆州在南边,直接北上送贡品不就好了?为何非要绕远路走水路?”
若是往常,花念安或许会引经据典,解释先秦时期陆路崎岖、车马难行的史实。
但此刻,她放下手中正在批注的《水经注》,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地图——
那是她根据游学记忆,结合现代地理知识绘制的简易山河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河流、山脉与古道。
“明轩,你先看这张图。”
她笑着将地图推到弟弟面前,“假设你是荆州负责押运贡品的官员,现在要把羽旄齿革送到京城,你会怎么选路?”
花明轩盯着地图看了半晌,手指顺着陆路的红线划过:
“走这里!从荆州直接北上,过南阳郡,再到洛阳,看着最近!”
“那你再想想,”花念安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圈出几处山脉,
“这段路要翻过伏牛山,山高林密,若是遇到盗匪怎么办?羽旄是羽毛做的,齿革是兽皮象牙,经不起车马颠簸,万一损坏了,可是要治罪的。”
她顿了顿,又指向水路的蓝线,“再看水路,长江、汉水连通洛水,船只载重大,还能顺着水流走,既省力又安全。
前朝大禹治水时,就疏浚过这些河道,行船便利得很。”
一连串的问题像小石子,在花明轩的脑海里激起了涟漪。他凑近地图,手指在水陆线路间反复比对,小脸上满是认真:
“这么说,选水路不是因为近,而是因为安全、省力气,还能保护贡品?”
他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我明白了!书上写的短短一句话,背后藏着这么多考量!”
花念安看着弟弟兴奋的模样,眼底泛起暖意。
她想起自己读博时,导师第一次让她独立分析史料时的场景——那种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探究”的转变,正是知识内化的开始。
“读书就像剥茧,”
她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不仅要看到外面的蚕丝,还要知道茧里面藏着的蚕,以及它如何吐丝结茧。经史里的每一句话,都是先人用经验换来的智慧,要用心去琢磨。”
自那以后,姐弟俩的“课业时间”有了新的形式。
花念安不再局限于经史子集,而是常常给弟弟出些“实务题”,
这些题目远超明轩的认知范畴,却紧紧围绕着民生、吏治与家国。
“明轩,若你是一县之令,春耕时遇到旱灾,田里的麦子都快枯死了,粮仓里的粮食只够百姓吃三个月,可朝廷催缴赋税的文书又到了,你该怎么办?”
“若是朝廷要在运河上增设税卡,商人运货要多交三成税,你觉得这事儿好还是不好?要是不好,该怎么说服皇上取消税卡?”
“边关驻军五千,粮草要从千里之外运来,路上容易被敌人劫走。你负责后勤,怎么才能保证粮草安全送到?”
起初,花明轩被这些问题问得抓耳挠腮,常常坐在案前发呆,连最喜欢的桂花糕都忘了吃。
有一次,他为了“旱灾缴赋”的问题,特意跑去问府里管田庄的老管家:
“李伯,咱们庄里要是遇到旱灾,地里能收多少粮食?交完税之后,还够不够吃?”
老管家被问得一愣,随即笑着把他拉到身边,讲起了十年前的旱灾——那时田庄颗粒无收,侯府开仓放粮才保住了佃户的性命,可朝廷的赋税却一分没减,最后还是侯爷自掏腰包补上的。
这些来自生活的答案,远比书本上的文字更有力量。
花明轩把老管家的话记在纸上,再跑去问曾在军中当过校尉的护卫:
“张叔,运粮草怎么才能不被敌人劫走?是不是要派很多士兵保护?”
张护卫被孩子的认真劲儿逗笑,便给他讲起了“声东击西”的计策——用少量兵力假装运粮,吸引敌人注意力,真正的粮草则走另一条路,还能在沿途设置驿站,随时传递消息。
渐渐地,花明轩的提问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尖锐。
他会拿着府中采买的账册跑来:
“阿姐,你看!咱们府里每个月买点心要花五十两银子,可城外张家庄一百户人家,一年的赋税也才三十两!这是不是太浪费了?”
他还会在跟小厮去街市时,特意留意米价盐价的变化,回来后皱着眉头说:
“阿姐,昨天米价还一两银子一石,今天就涨到一两二了,是不是有人在故意抬高价格?”
每次听到弟弟的提问,花念安心中都五味杂陈。
她欣慰于弟弟的成长,能透过表面现象看到问题的本质;
却也心疼他过早接触到世间的复杂与不公——就像一株刚冒芽的幼苗,还没来得及享受阳光雨露,就要面对风雨的洗礼。
可她知道,这是必经之路。她并没有教他超脱这个时代的想法,他是这个时代的人,要在这个时代为官,为民的。
在这个等级森严、利益交织的时代,唯有看清真相,才能守住本心,未来才能扛起花家的责任。
她从不直接评判对错,而是陪着弟弟一起分析。
看到账册上的浪费,她便带他去田庄,看佃户们如何顶着烈日插秧,如何省吃俭用才能凑够赋税;
听到米价上涨,她便教他查《食货志》,了解粮食供需与价格波动的关系,告诉他“囤积居奇”是民生大忌。
她把沈先生“润物细无声”的教诲,化作了点点滴滴的引导,悄无声息地滋养着弟弟的心智。
这日傍晚,花明轩又遇到了难题。
他捧着算学书,小脸憋得通红,眼眶都有些泛红。
书案上散落着几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数字,却没一个能解出“盈不足”问题——题目是
“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花念安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看到弟弟沮丧的模样,便将碗放在案上,轻声问道:
“怎么了?遇到难题了?”
“阿姐,我算不出来。”
花明轩委屈地噘着嘴,把算学书推到她面前,
“我算了好几遍,一会儿盈,一会儿不足,越算越乱。”
花念安没有看草稿纸,而是拿起书,轻声念了一遍题目,然后问道:
“明轩,你告诉阿姐,这道题要算的是什么?”
“算有多少人,买的东西值多少钱。”
花明轩小声回答。
“那你刚才算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盯着‘人出八’‘人出七’这些数字?”
花念安又问。
花明轩点点头:“是啊,我想着从这些数字里算出人数,可越算越乱。”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花念安拿起笔,在题目上圈出“人数”“物价”两个词,“你看,这道题的核心是‘人数’和‘物价’,它们是不变的。
‘人出八’‘人出七’只是不同的出钱方式,是变化的。就像治国,不管用什么政策,最终的目标都是‘国泰民安’,这个目标是不变的。
你要是盯着变化的东西,自然会乱;但要是抓住不变的核心,再去推导变化的部分,就简单多了。”
首先,记下所出之率与盈不足之数。人出八钱,盈三;人出七钱,不足四。故置所出率八与七,盈三与不足四各居其下。你可知何为“维乘”?
明轩:“记得,维乘即交叉相乘,以所出率与对方之盈不足相乘。”
念安:“善!令维乘所出率:以八乘不足四,得三十二;以七乘盈三,得二十一。然后并以为实,即三十二加二十一,得五十三。此“实”也。”
明轩“原来如此!那“法”又如何得之?”
念安:“并盈与不足,即三加四,得七。此“法”也。”
明轩“学生明白了。但如何求得人数与物价?”
念安:“莫急。置所出率,以少减多,即八减七,余一。然后以此余数约法与实:法七除以一,仍为七;实五十三除以一,仍为五十三。故实为物价,法为人数。”
明轩:“(恍然大悟)妙哉!人数为七,物价为五十三。
念安:验算之:若七人各出八钱,得五十六钱,盈三钱,正合;若各出七钱,得四十九钱,不足四钱,亦合。先生之教,如拨云见日!”
最终答案:人数为7人,物价为53钱。
还有别的方法只有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两个等式:
“设人数为未知数x,物价为未知数y。人出八,盈三,就是8x - 3 = y;
人出七,不足四,就是7x + 4 = y。两个等式都等于y,那8x - 3 = 7x + 4,这样不就能算出x了吗?”
花明轩盯着纸上的等式,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拿起笔,按照姐姐说的方法演算,很快就算出“人数七,物价五十三”。
“算出来了!阿姐,我算出来了!”他兴奋地跳起来,抱着花念安的胳膊晃了晃,小脸上满是成就感。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姐弟俩身上。花念安看着弟弟眼中闪烁的光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知道,弟弟就像一块璞玉,正在被知识的刻刀细细雕琢,褪去稚嫩的外壳,露出内里的光芒。
他的成长,不仅是花家的希望,更是她“花澜”理想的延续——或许未来,他能带着这份清醒与担当,成为守护家国百姓的力量。
她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声音温柔却坚定:“明轩,以后遇到难题,别着急放弃。先找到核心,再一步步推导,就没有解不开的题。”
花明轩用力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拿起算学书,又开始研究下一道题,他的身影在书桌前坐得笔直,眼神专注而明亮。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伴着窗外渐起的蝉鸣,谱写着明轩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