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京城,连风都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
安王府的赏菊宴,却如同一团暖焰,点燃了京中贵胄圈的社交热潮——
这座占地百亩的王府花园,每年此时都会挤满宗室亲贵与朝廷重臣,既是赏菊的风雅场合,更是各方势力暗中交流的“无声战场”。
永宁侯府作为京中老牌世家,自然在受邀之列。
这是花念安游学归来后,首次亮相如此大型的公开场合。
临行前,母亲林氏早早将她唤到正房,亲自坐镇督阵。
丫鬟捧着首饰匣子跪在地上,林氏却摆摆手,只选了两支通体莹白的珍珠簪,又拣了几朵素色堆纱宫花:
“今日人多眼杂,莫要戴太惹眼的首饰,免得招是非。”
说着,她亲自为花念安梳理发髻,手指穿过女儿乌黑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你刚回来,性子又沉静了许多,到了宴上只管跟在我身边,少说话多观察,别被那些爱挑刺的夫人小姐抓住话柄。”
花念安坐在镜前,看着镜中一身湖蓝色织锦缎宫装的自己——裙摆上细密的缠枝莲纹,是绣娘用银线细细勾勒的,走动时若隐若现,既符合侯府千金的身份,又不会太过张扬。
她想起现代参加学术会议时,导师总说“低调是最好的保护色”,如今想来,古今处世之道竟如此相似。
“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她轻声应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枚小巧的玉扣,是沈先生送的,据说能安神。
安王府外早已车水马龙,朱红大门前站着两排身着锦衣的仆役,见了忠勤侯府的马车,立刻恭敬地引路。
掀开车帘的瞬间,喧嚣的人声与浓郁的香风扑面而来——有女子身上的熏香,有糕点的甜香,还有菊花特有的清苦香气,交织成一幅鲜活的京城贵胄生活图景。
花念安微微垂眸,将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愈发平和。
她跟在林氏身后,如同以往无数次参加宴会一般,摆出恰到好处的温顺姿态。
遇到相熟的夫人,便跟着林氏屈膝行礼,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拘谨;面对其他闺秀的打量,她也只是淡淡颔首,目光不会在任何人脸上停留过久。
大多数人对她的态度与往日并无二致——客气却疏离。
毕竟在京中贵女圈,花念安“容貌平平、才学一般”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有几位夫人甚至在与林氏寒暄时,目光掠过她的脸,便立刻转向旁边妆容明艳的吏部尚书家小姐,笑着夸赞对方“近日气色越发好了”。
花念安乐得清静,只默默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在场众人——她注意到户部尚书与兵部侍郎在假山后低声交谈,两人神色凝重;
还看到几位宗室子弟围在一起,看似说笑,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不远处的谢珩,带着几分探究。
就在这时,一阵低语声飘进耳中。
花念安脚步微顿,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凝神细听——
是两位穿着绫罗绸缎的夫人,正躲在菊丛旁小声议论:
“听说云州那边出了个少年英才,匿名献了治水策,把青川水患给治好了,连皇上都夸了呢!”
另一位夫人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我听我家老爷说,那策论写得极好,连几位老臣都自愧不如。就是不知这少年是谁,竟如此藏锋敛迹。”
话音未落,那两位夫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花念安,带着几分好奇。
花念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伸手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菊瓣,动作自然得如同本能。
她知道,“花澜”的名声已悄然传入京中高层,只是无人将那个“少年英才”与她这个“平庸闺秀”联系在一起——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她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国子监的学生张砚,前几个月在白鹿书院游学,曾与“花澜”一起听过顾山长的课,还就《水经注》中的水利观点争论过几句。
此刻,张砚正与几位同伴站在不远处的石桌旁说笑,目光无意间掠过花念安,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中满是疑惑。
花念安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的玉扣。
她能感觉到张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他在回忆,在对比“花澜”与“花念安”的模样!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缓缓端起面前的茶盏,借着衣袖的遮掩,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温润,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平复了她的紧张。
“你看什么呢?”
张砚身边的同伴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花念安,好奇地问道。张砚皱着眉,低声道:
“我总觉得这位花小姐……有点眼熟,像极了在白鹿书院遇到的那位‘花澜’兄,可又不太像。”
同伴闻言,立刻笑了:
“你怕不是认错了吧?
谁不知道永宁侯府的嫡长女容貌平平,才学也一般,哪能和那位能写出治水策的‘花澜’兄比?
再说了,‘花澜’是男子,怎么可能是女子?”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张砚愣了愣,再看向花念安时,目光中多了几分自嘲——
也是,“花澜”谈吐不凡,眉宇间满是锐气,而眼前的花念安温顺沉静,两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摇了摇头,笑着对同伴说:“是我糊涂了,确实不像。”
一场潜在的身份危机,就这样在花念安的“藏拙”表演与世俗偏见的双重作用下消弭于无形。
她暗自松了口气,指尖松开时,才发现掌心已沁出了薄汗。
她想起现代做学术研究时,导师常说“细节决定成败”,刚才若她有半分慌乱,恐怕就露馅了。
宴会过半,宾客们开始自由赏花。
花念安陪着林氏在菊圃边慢慢走着,听着几位夫人讨论最新的首饰样式,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忽然,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安安!”她抬头望去,只见林清澜穿着一身桃红色衣裙,像只欢快的蝴蝶般跑了过来,身后跟着面色冷峻的楚逸。
“你怎么躲在这儿?”
林清澜挽住她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抱怨,
“我找了你好半天!走,我带你去看绿牡丹,整个京城就安王府有这么一盆,可稀罕了!”
她说着,还不忘回头瞪了楚逸一眼,“都怪你,刚才非要跟我说话,耽误了我找安安!”
楚逸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花念安身上时,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花小姐,许久不见,近来安好?”
花念安笑着点头:“劳楚将军挂心,一切安好。”
她能看出楚逸眼底的疲惫——想来是漕运改革的事让他压力颇大。
就在林清澜拉着花念安准备去看绿牡丹时,花念安忽然感受到一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
她没有刻意寻找,眼角的余光已瞥见了水榭边的身影——
谢珩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龙纹,正与几位宗室子弟交谈。
他的侧脸线条利落,神色淡然,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群,遥遥落在她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不过一瞬,却仿佛传递了千言万语。
花念安从他眼中读到了确认——确认她安然无恙;
读到了默契——知晓彼此的秘密;
更读到了安抚——告诉她有他在,无需担心。
下一秒,谢珩便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花念安也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被脚边一株白色的悬崖菊吸引。
她的心跳有些快,指尖再次触到了袖口的玉扣——这份基于精神共鸣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安心。
她想起在云州黑云隘遇险时,曾在心中默念“若谢珩在此,定会有办法”,如今看来,这份信任并非凭空而来。
“安安,你看什么呢?快走呀!”
林清澜拉了拉她的手臂,催促道。
花念安笑着点头,任由她拉着穿过人群。
一路上,她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花家小姐,安静地听着林清澜叽叽喳喳地说着婚事细节,偶尔点头回应,仿佛与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策论、暗夜里的密信、生死一线的危机毫无关联。
夕阳西下,宴会渐渐接近尾声。
花念安跟着林氏准备离开时,再次看向水榭的方向——谢珩已不在那里,只留下空荡荡的石桌,与满园盛开的菊花相映。
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的菊香似乎更浓了。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林氏看着闭目养神的女儿,轻声道:
“今日你表现得很好,没有出任何差错。”
花念安睁开眼,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母亲过奖了。”
她知道,今日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花澜”的秘密、漕运的改革、朝堂的暗流,都像蓄势待发的浪潮,迟早会再次席卷而来。
但此刻,她并不畏惧。她想起沈先生送她的“润物”印,想起谢珩那句“京中诸事,有吾”,想起自己游学途中积累的学识——这些都是她的底气。
她轻轻抚摸着袖口的玉扣,心中默念:“春雨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或许,她的力量就像这春雨,看似微弱,却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这片土地的模样。而这京城之下,因她归来而搅动的波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