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倒台的余波像渐弱的水波,慢慢退出京城的视线,但永宁侯府的门槛上,却还留着几分风波后的沉静。花承恩如今在漕运衙门走路,脚步都比从前沉了些——以前还会和同僚说笑几句,现在多是颔首而过,手里的账本翻得更勤,连下属递上来的文书,都要对着日光仔细瞅几遍,生怕漏了什么猫腻。
“爹,您这几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就不能松快松快?”念安端着杯热茶走进书房,见父亲又对着漕运路线图发呆,忍不住打趣。
花承恩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接过茶盏叹道:“不是爹想皱眉头,是这权力场跟踩冰面似的,看着平,底下说不定就有窟窿。以前没经历过赵宏的事,总觉得按规矩办事就行,现在才知道,规矩之外的门道,更得防着。”他指了指桌上的白玉如意——那是前日宫里赐的,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既是荣耀,也像个警钟,“你以为这赏赐是白给的?那是陛下记着咱们侯府在漕案里没站队,还帮着递了些有用的消息,可这份‘记着’,既是恩典,也是提醒,往后做事,更得如履薄冰。”
念安点点头,指尖划过书架上那几本御赐孤本——书页泛黄,纸香浓郁,正是她以前在祖父书房眼馋了好久的《江南舆地记》。她心里门儿清,这份赏赐里,多半有谢珩的手笔:寻常御赐给姑娘家的文房,多是些粉粉嫩嫩的描金笔,哪会给这么一套适合写小楷的紫毫笔?还有这孤本,若不是有人特意提点,宫里的人怎会知道她爱读舆地类的书?
“娘还说,要把那套珍珠头面留着给我及笄用呢。”念安笑着转移话题,不想让父亲太忧心,“您是没见,娘拿到头面时,眼睛亮得跟揣了两颗星星似的,还说要找绣娘,给我做件配头面的霞帔。”
花承恩被她逗笑了,紧绷的眉头松了些:“你娘这辈子就盼着你们姐弟俩好好的,她高兴,爹也高兴。对了,明轩呢?今日族学放假,怎没见他来缠你?”
“别提了,”念安想起弟弟就觉得好笑,“早上拿着宫里赐的金铃手镯,跟个小尾巴似的追着府里的丫鬟跑,说要给她们‘赏玩’,现在估计在花园里跟周墨涵哥哥斗蛐蛐呢。”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您房里有份私人礼物,送东西的人说,您一看就知道是谁送的。”
念安心里一动,跟着丫鬟回房,见桌上放着个描金漆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套琉璃彩绘十二生肖摆件——小鼠圆滚滚的,耳朵尖上还沾着点淡粉,小兔的眼睛是用红宝石嵌的,连老虎的胡须都雕得根根分明,栩栩如生。盒底压着张素笺,上面写着“棋差一着”,落款是个极简的猫扑蝶图案。
“这谢珩,还真是会装神弄鬼。”念安拿起琉璃小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忍不住莞尔。她知道谢珩这是在调侃:既是说赵宏棋差一着,输了全盘,也是在笑她当初传消息时,用的那些“稚拙”法子——比如把纸条塞在点心盒的夹层里,还特意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猫当记号。
“小姐,这摆件也太精致了吧!”贴身丫鬟春桃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您看这小猪,肚子圆滚滚的,跟咱们厨房刚蒸好的糯米猪似的,真想咬一口!”
念安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赶紧把摆件收进匣子里:“别乱说,这是琉璃的,咬一口能把你牙崩了。赶紧收起来,别让明轩看见,不然他肯定要把小鼠拿出去当弹珠玩。”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京城的年味像刚蒸好的年糕,热气腾腾地冒了出来。坊间的爆竹声零星响起,“噼里啪啦”的,跟炒豆子似的;街市上挤满了采买年货的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小车的摊主,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能把屋顶掀了;各家各户的丫鬟仆妇都忙着洒扫庭除,窗棂上贴满了窗花——有剪“年年有余”的,有剪“五福临门”的,红通通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永宁侯府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林氏亲自带着丫鬟们挑绒花、选春联,还特意让小厨房多蒸些年糕和巧果,说是“要把去年的晦气都蒸走”;花承恩难得早回家,陪着老太爷在暖阁里晒太阳,听老太爷讲以前的旧事;明轩穿着簇新的红棉袄,跟个小福娃似的,手里拿着根糖葫芦,跌跌撞撞地追着念安跑,嘴里还喊着:“姐姐,姐姐,你给我写个‘福’字好不好?我要贴在我的床头!”
“你先把糖葫芦吃完,别把糖汁蹭到纸上,不然写出来的‘福’字都甜得发黏。”念安接过弟弟手里的糖葫芦,帮他擦了擦嘴角的糖渍,又拿起红纸和毛笔,“你想写什么样的‘福’字?是方方正正的,还是带点花样的?”
明轩歪着脑袋想了想,小手一挥:“要带花样的!最好能画出小老虎,今年是虎年,我要老虎‘福’字!”
念安被他的要求逗笑了,握着笔琢磨了一会儿,还真在“福”字的右边画了个小小的老虎头,耳朵尖尖的,眼睛圆圆的,看着特别可爱。明轩见了,高兴得拍手:“哇!姐姐好厉害!比先生写的还好看!我要把它贴在我的床头,让小老虎保护我!”
“你这臭小子,就会哄姐姐开心。”念安刮了刮弟弟的鼻子,又拿起一张红纸,“走,咱们去给祖父和爹娘也写几张,再去堆个小雪人——今天天气好,雪还没化呢。”
两人来到花园,念安滚了两个雪球,一个大的当身子,一个小的当头,明轩则跑去拿了两颗黑纽扣当眼睛,还找了根红绸带当围巾。雪人堆好后,明轩非要给雪人戴上他的小帽子,结果帽子太大,把雪人的头都压歪了,姐弟俩笑得直不起腰。
除夕之夜,侯府的花厅里灯火通明,炭火熊熊燃烧,把整个房间都映照得红彤彤的。大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岁宴:有炖得酥烂的红烧肉,油光锃亮;有金黄酥脆的炸春卷,咬一口满嘴留香;还有清蒸鲈鱼,鲜嫩可口;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碗元宝形状的饺子,里面包了铜钱,谁吃到谁就来年有福气。
“来,爹敬祖父一杯,祝您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花承恩端起酒杯,恭敬地向老太爷敬酒。老太爷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给明轩:“我的乖孙,多吃点,长得高高壮壮的,明年就能帮你爹做事了。”
明轩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祖父放心,我明年就要去学骑马,还要学射箭,像楚逸哥哥那样厉害!”
“你呀,先把字认全了再说吧。”林氏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又给念安夹了一筷子青菜,“安安,别光看着,多吃点,女孩子家要多吃青菜,皮肤才好。”
念安点点头,小口吃着青菜,目光扫过众人——父亲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母亲笑得眼角都有了细纹,祖父抱着明轩,眼里满是慈爱。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心惊胆战,只有家人围炉的温馨。
“对了安安,”老太爷忽然开口,指着桌上的红纸和笔墨,“来给咱们家写几个福字,就贴在你爹爹书房门口,旺旺文运,也让你爹爹明年少皱点眉头。”
念安欣然应允,提起笔,蘸饱墨汁,略一沉吟,并未写常见的方正“福”字,而是运笔灵秀,在“福”字的笔画间融入了如意云纹,隶书的风骨里带着几分飘逸,既稳重又好看。
“好字!”花承恩忍不住拍手称赞,眼中满是惊喜,“没想到你这字竟有如此风骨,比爹当年强多了。”
“是祖父教得好。”念安放下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巧妙地把功劳归于祖父,掩饰了其中源自现代的审美——她以前在博物馆见过不少古代的书法作品,尤其是明清时期的隶书,对这种“刚柔并济”的笔法格外熟悉。
老太爷捋着胡须,深深看了孙女一眼,笑着点头:“嗯,有进步。明日让丫鬟贴起来,定能给咱们侯府带来好运。”
守岁至子时,爆竹声突然响彻云霄,“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都微微发抖。念安走到窗边,往外一看,只见漆黑的夜空中,无数烟花绽放,红的、绿的、黄的,像一朵朵盛开的花,绚烂夺目。
忽然,她瞥见东邻那座沉寂已久的宅院——那是谢珩的住处,平时总是安安静静的,连灯都很少亮。可今晚,那座宅院的上空,竟缓缓升起了几盏祈天灯,橘黄色的灯火在夜空中飘着,像几颗温暖的星星。
“原来他也在守岁啊。”念安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她知道谢珩在朝堂上处境不易,虽得陛下看重,却也引来不少嫉妒的目光。这几盏祈天灯,或许是他对新一年的期盼,也或许是他难得的放松。
“姐姐,你在看什么?”明轩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念安身边,“是不是在看烟花?好漂亮啊!”
“是啊,”念安抱起弟弟,指着那几盏祈天灯,“你看,那是东邻叔叔家的祈天灯,咱们也来许个愿吧,愿新的一年,咱们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明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合十,小声说:“我希望新的一年,能有好多好多糖葫芦,还能跟楚逸哥哥一起骑马!”
念安看着弟弟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愿祖父身体健康,愿父母平安顺遂,愿明轩快乐成长,也愿自己能在这个时代,活得更从容、更有力量。
夜空中的祈天灯越飘越远,爆竹声渐渐平息,侯府的灯火依旧明亮。念安知道,新的一年,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家人在身边,只要心中有希望,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