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永宁侯府的西跨院便只剩烛火跳动的微光。念安坐在妆台前,指尖捏着那只彩鞠,绢布上的缠枝莲纹样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屏退了守在外间的青禾,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蝉翼般薄的素笺,又捏起一支狼毫小楷笔——这次她不敢写字,赵宏的人说不定还在暗处盯着侯府,笔墨痕迹若被截获,不仅会暴露谢珩,连周墨涵的下落也会彻底断绝。
烛花“噼啪”爆了一声,念安深吸一口气,笔尖蘸了极淡的墨,在素笺上细细勾勒。左边画了个半圆,底下添了三道短横线,像极了旧窑洞口的轮廓;右边画了个小小的人形,外面围了个方框,活脱脱是被关住的模样;中间留白处,她顿了顿,重重画了个圆乎乎的问号。画完后,她将素笺卷成细如牙签的纸筒,用油纸裹了三层,才小心翼翼地塞进彩鞠缝合的缝隙里,又用指尖按了按,确认不会轻易掉出来。
天刚蒙蒙亮,念安就拉着弟弟明轩往东侧花园去。明轩穿着件宝蓝色的小袄,手里攥着个拨浪鼓,蹦蹦跳跳地问:“姐姐,我们今天还玩捉迷藏吗?”念安笑着点头,眼神却没放松——她扶着花园的竹篱笆,假装看篱笆上的牵牛花,余光扫过墙头的瓦片、墙角的灌木丛,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都仔细瞧了一遍,确认没有陌生的人影,也没有闪烁的目光,才松了口气。
“明轩,你看姐姐的彩鞠!”念安举起彩鞠,故意在弟弟面前晃了晃。她往后退了两步,装作要把球扔给明轩的样子,手臂却猛地一扬,彩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丈高的东墙,“哎呀!球掉出去了!”她故意提高声音,带着点焦急的语气。
明轩停下拨浪鼓,仰着小脸看墙:“姐姐,球没了!”
念安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着,跳得飞快。她拉着明轩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哄着弟弟:“没关系,说不定隔壁的哥哥会帮我们捡回来呢。”
话音刚落,墙那边就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像晨露落在青石板上,带着点笑意:“可是侯府小姐的鞠球又落过来了?”
念安赶紧抬头,对着墙头高声应道:“是!实在抱歉,又不小心打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
很快,一根裹着麻布的竹竿从墙头伸了出来,竿头绑着个小小的网兜,网兜里稳稳地托着那只彩鞠。竹竿慢慢往下放,念安伸手接住,指尖刚碰到彩鞠,就感觉到缝隙里的油纸包没了——对方不仅取走了纸条,还在里面塞了别的东西,硬邦邦的,硌得指尖发疼。
“多谢公子!”念安抱着彩鞠,对着墙头深深鞠了一躬。
“举手之劳。”墙那边的声音温和依旧,竹竿很快收了回去,再没了动静。
念安不敢多留,拉着明轩就往回走。明轩还在嘟囔着要找彩鞠玩,念安却满脑子都是彩鞠里的东西,脚步都快了几分。回到自己的小院,她立刻关上门,把彩鞠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拆开缝合的线头——一枚乌黑的围棋子滚了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棋子磨得极为光滑,边缘没有一点毛刺,放在手心冰凉沁骨,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念安捏着棋子,对着烛火仔细看——棋子纯黑,没有任何花纹,却透着一股沉稳的质感。她皱着眉思索:是说周墨涵被关在像棋局一样复杂的地方?还是暗示赵宏的布局像围棋一样环环相扣?或者……是谢珩在提醒她,现在的局面就像下棋,每一步都不能错?
她把棋子放在桌上,又想起之前的几次交流:在翰墨斋,谢珩用“城南旧窑”的字帖试探;后来送点心,又在油纸包里藏了写着线索的纸条;现在又送了一枚黑棋子……他从来不用直白的语言,总是用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消息,像在下一盘看不见对手的盲棋,每一步都藏着深意。
就在她想得入神时,窗外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念安猛地回过神,握紧了桌上的黑棋子,悄悄走到窗边,手指捏着窗纱,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刚好落在窗下的青石板上,石板中央放着一枚白色的围棋子,和她手中的黑棋子一模一样,连大小都分毫不差。风一吹,窗下的兰草轻轻晃动,白棋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念安的心脏猛地一跳——黑白棋子,分明是棋局里的对弈!谢珩是在告诉她,现在局面已经明朗,就像下棋到了中盘,该轮到她(或者说花家)落子了;也是在催促她,时间不多,必须尽快行动,不能再等了。
她弯腰捡起白棋子,两只手各捏着一枚棋子,黑白分明,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烛火跳动着,映在她的脸上,原本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她知道,谢珩已经把该给的线索都给了,接下来,就要看父亲能不能抓住机会,找到周墨涵,彻底撕开赵宏的伪装。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透过窗缝洒在桌面上,将两枚棋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念安握着棋子,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将黑白棋子并排放好——这不仅是提醒,更是约定,是她和谢珩之间,关于揭穿阴谋、救出周墨涵的无声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