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永宁侯府的角门悄悄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闪身进来,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沾着露水的裤脚暴露了他彻夜未歇的奔波。他被引到花承恩的书房外,刚要开口,就被管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书房内,烛火还亮着,花承恩正对着一张漕运地图出神。
“大人,有发现。”汉子进了书房,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麻布碎片。那碎片边缘磨损严重,上面用青线绣着的“官漕”二字却依旧清晰,布料的经纬间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陶土,“小的们在旧窑外的乱葬岗附近捡到的,夜里盯梢时,还看见三辆盖着黑布的马车往窑里送东西,赶车的都是面生的壮汉,腰间还别着刀。”
花承恩捏着麻布碎片,指尖微微用力。布料的粗糙感透过指尖传来,“官漕”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这是漕运衙门专用的装运布料,寻常商户绝不敢用。深夜、黑布马车、带刀护卫……赵宏在旧窑里藏的,绝不是贪墨的物料那么简单。
“暗哨多吗?能不能摸到窑里去?”花承恩追问,眼神锐利如鹰。
汉子摇摇头,脸上露出难色:“难!那旧窑周围看着荒无人烟,实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些练家子。小的们试过绕后路,没走两步就被发现了,幸好跑得快,才没暴露。”
花承恩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尊紧绷的石像。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奏折副本:“大人,宫里传来消息,几位中立御史今早递了奏折,全是质疑弹劾案的!”
花承恩猛地抬头,接过副本快速浏览。只见上面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弹劾奏折中提到的“证人”,前几日供词说周墨涵“私吞漕银五十两”,今日再问,又改口说“三十两”,前后矛盾;所谓“赃银”,声称从周墨涵家中搜出,却无户部登记的银锭编号;甚至连引用的漕船修缮账目,都与户部存档的版本差了三个数字——这些疑点,像一把把尖刀,直戳赵宏弹劾案的软肋。
“好!好!”花承恩忍不住低喝一声,连日来的郁气终于散了些。他知道,这绝不是几位御史突然发难,背后定然有七皇子的推动。就在这时,又有小厮来报,说朝堂上出了更大的动静——定北侯在议北境军粮时,竟当众提了句漕粮转运迟缓的事。
“定北侯……”花承恩眼神一动。定北侯手握兵权,向来不涉党争,今日这话看似无意,实则是在提醒皇帝——漕运关乎军粮,若因党争延误,后果不堪设想。皇帝最看重军权,定北侯这话,无疑是在他的逆鳞上轻轻踩了一脚。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宫里就传来了旨意:由大理寺少卿、都察院御史、户部侍郎组成三方核查组,重新审计漕运账目,严查证人证物,半月内必须呈报结果。
“赵宏这一次,怕是要慌了。”花承恩放下旨意,长舒一口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院中海棠花的香气。曙光已经透过云层,照亮了半边天,像是预示着转机的到来。
可这份轻松没持续多久,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周墨涵还没找到。这个唯一知道账目光景的人,是扳倒赵宏的关键。若是找不到他,即便账目查出问题,赵宏也能推说“下属办事疏漏”,最多丢官罢职,构不成致命打击;可若是周墨涵死了,赵宏甚至能反咬一口,说花家“杀人灭口”。
“周墨涵……你到底在哪?”花承恩喃喃自语,眼底满是忧虑。
这一切,都被站在廊下的念安听在眼里。她原本是来送早餐的,听见书房里的对话,便停住了脚步。父亲的忧虑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她的心上。谢珩给的线索,让他们找到了旧窑的方向,可周墨涵的下落,依旧是个谜。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坐在窗边,看着桌上的彩鞠发呆。那彩鞠是谢珩上次用石子传递消息时,不小心带过来的,上面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是京城少见的西域样式。她指尖摩挲着彩鞠上的线头,忽然想起谢珩上次在纸条上写的——“赵宏心腹近日常去城西破庙”。当时她只当是无关紧要的信息,没放在心上,可现在想来,会不会……周墨涵就被藏在那?
念安猛地站起身,椅脚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走到东墙下,抬头看着墙头的爬藤。上次谢珩就是在这里,用石子把纸条送进来的。若是她把想问的问题写在纸上,再用彩鞠扔出去,谢珩会不会看见?
她立刻找来纸笔,飞快地写下:“城西破庙是否藏人?周墨涵下落?”写完后,她把纸条折成小块,塞进彩鞠的夹层里,然后搬来一张小板凳,站在上面,用力将彩鞠往墙外扔去。
彩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咚”的一声落在了墙外的草丛里。念安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紧紧盯着墙外,手心全是汗。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小石子“嗒”地落在了她的脚边,上面还缠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念安赶紧捡起石子,解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破庙有暗室,今夜三更,可寻。”
看着这行字,念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攥紧纸条,快步往父亲的书房跑去。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身影充满了力量——绝地反击的时刻,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