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东侧那座宅院,自打三个月前换了主人,便始终裹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朱漆大门常年紧闭,门前石阶纤尘不染,连洒扫的仆役都只在清晨卯时匆匆现身,片刻后便消失在高墙之后。整座宅院安静得仿佛从未有人居住,可这份刻意的沉寂,却像一根细针,时时刺着念安的心——她总在凭栏远眺时,隐约觉得那斑驳的墙影里,藏着一双无声的眼睛,将侯府的晨昏起居、人来人往,都尽收眼底。
这日午后,念安正带着丫鬟春纨在庭院里踢毽子。鹅羽毽子缀着五彩流苏,在她脚尖轻轻一点,便旋着圈儿飞上天,又稳稳落回鞋面。正玩得尽兴时,东邻院墙上忽然落下一片枯枝,“哗啦”一声惊飞了毽子,那毽子骨碌碌滚到墙根,恰巧被一只从东邻侧门出来的青灰布鞋踩住。
“抱歉,惊扰了小姐。”一个略带歉意的声音从墙后传来,念安抬头,只瞥见一个青色衣摆消失在门后,连人影都没看清。她本也没放在心上,只让春纨捡回毽子,继续玩耍。可谁料未过一个时辰,门房便匆匆来报,说东邻遣人送来了致歉的礼物。
林氏正在正厅处理家事,闻言有些意外。永宁侯府在京中虽非顶级勋贵,却也门第清贵,邻里间向来客气疏离,这东邻搬来三月未曾露面,如今却因一片枯枝专程送礼,实在反常。她沉吟片刻,还是吩咐:“请客人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宝蓝色绸缎长衫的男子走进正厅。他约莫三十余岁,面容周正,腰间系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举手投足间沉稳有度,既无谄媚之态,也无倨傲之色。“小人是东邻谢家的管事,”男子躬身行礼,声音平和,“前日府中仆役修剪枯枝,不慎惊扰了侯府小姐的雅兴,家主特意命小人送来薄礼,聊表歉意,还望夫人海涵。”
说罢,他呈上一个紫檀木盒。木盒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包着黄铜,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林氏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面的温润,笑着道:“不过是件小事,贵府不必如此费心。不知贵府家主如何称呼?日后邻里相处,也好登门回拜。”
管事微微颔首,语气却滴水不漏:“家主姓谢,乃是江南人士,素来喜静,不耐应酬。夫人不必客气,些许薄礼,不过是尽邻里之谊。日后侯府若有需用,只管差人知会一声,我家定当尽力相助。”他既没说谢姓主人的名讳,也未提家族背景,寥寥数语,便将话题绕了过去。
送走管事,林氏打开紫檀木盒,顿时被里面的物件吸引。盒内铺着鹅绒软垫,分三层摆放着礼物:最上层是一套湖笔徽墨,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泛着淡淡的紫晕,墨锭上印着“胡开文”的字号,一看便是文房珍品;中间一层放着个巴掌大的鲁班锁,雕成了鸳鸯戏水的模样,木质油亮,榫卯处严丝合缝,显然是给明轩的玩具;最下层则是个青瓷小罐,罐身贴着红纸,写着“雨前龙井”四字,正是花承恩夫妇爱喝的茶。
“倒是个有心的。”林氏拿起那支湖笔,笔锋聚拢紧实,毛色均匀,比念安平日用的笔还要好上几分。她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礼物不算贵重,却精准地投了每个人的喜好,可见对方并非刻意攀附,反倒是个知礼之人。她当即让丫鬟将礼物分送去,只当是邻里间的寻常往来。
念安接到文房四宝时,正在窗前临摹字帖。她指尖抚过湘妃竹笔杆的纹路,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疑虑。东邻只知她被枯枝惊扰,怎会知晓她喜好文房?那鲁班锁恰好合了明轩爱拆玩的性子,龙井又正对父母的口味,这份“巧合”未免太过精准,反倒像是早有准备。
她放下笔,仔细翻看那套文房四宝。湖笔笔锋柔韧,徽墨研磨时香气清雅,都无可挑剔。可当她拿起那方歙砚时,指尖忽然触到砚底的异样——砚台底下似乎垫着一张极薄的纸,颜色与砚台的浅灰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念安心中一动,趁春纨去倒墨汁的功夫,飞快地将那张纸抽出来,叠成小块藏进了袖中。
回到自己的卧房,念安关上门,才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用工细的墨线勾勒着一幅机关图——图中画的,正是那个鸳鸯造型的鲁班锁!线条清晰地标注出锁身的每一个榫卯结构,还有几处用细小的箭头指出关键的开合节点,甚至标注了“先转左翼第三榫,再推右翼横栓”的步骤。
“这是在教我解鲁班锁?”念安的心脏“怦怦”直跳。送礼致歉是铺垫,投其所好是试探,真正的目的,恐怕就是这张藏在砚底的图纸!对方不仅知道她常玩机关类的物件,还特意画出解法,是在试探她能否看懂,还是在评估她的能力?
她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鲁班锁。木质温润,入手沉甸甸的,鸳鸯的翅膀与身体浑然一体,若不知解法,就算费尽全力也未必能拆开。念安深吸一口气,对照着图纸,指尖轻轻捏住鸳鸯左翼的第三处榫头,按照标注的方向旋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原本纹丝不动的榫头竟微微松动,露出了一道细小的缺口!
她心中一紧,又按照图纸指示,推动右翼的横栓。随着几声轻微的响动,原本严丝合缝的鲁班锁,竟一点点被拆解开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个复杂的木质锁具,便化作了十几个小巧的零件,散落在桌上。
念安看着桌上的零件,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图纸,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这位谢姓主人,不仅对侯府众人的喜好了如指掌,甚至连她擅长机关的事都知晓,更像是在一步步引导她,让她顺着对方的节奏走。他到底是谁?为何要对侯府如此关注?
念安不敢多想,连忙将零件按照记忆重新组装。鲁班锁恢复原状后,她又将那张图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作灰烬,才松了口气。第二天一早,她让春纨把鲁班锁送去给明轩,笑着说:“这玩具看着有趣,让弟弟拿去玩。”仿佛前一日拆解锁具、发现图纸的事,从未发生过。
可她没想到,当日下午,她坐在窗台边看书时,指尖无意间摸到软垫的缝隙,竟摸到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一看,仍是浅灰色的纸张,上面画着的,却是比鲁班锁复杂数倍的九连环解法示意图,图旁还标注着“循序渐进,三日可解”的小字。
念安握着那张纸,望着东邻紧闭的大门,只觉得那高墙之后的阴影,似乎正一点点向侯府蔓延。这位神秘的新邻居,既无恶意的举动,却又处处透着试探,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