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衙门的烛火彻夜未熄,花承恩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眉头紧锁。漕案追查进入关键阶段,账目核对、证人问询、河道勘察等事务千头万绪,身边虽有下属协助,却多是衙署旧人,与各方势力牵扯颇深,难以完全信任。
他急需一位身家清白、能力扎实的人手,既能分担文书核算的琐事,又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助力。
思量多日,花承恩决定避开衙署体系,私下招募寒门学子作为幕僚学徒。这类学子往往家境清贫却心怀远志,更看重机会而非利益,且无复杂背景,相对可靠。
消息通过相熟的书院先生悄然放出,很快便有数十人投递名帖。经过几轮考核——先是算学与文书处理的笔试,再是对漕运事务的见解问答——一名叫周墨涵的年轻士子脱颖而出。
周墨涵年方十八,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却难掩眉宇间的沉稳之气。他出身江南寒门,父母早逝,全靠自己苦读考中举人,因暂无官职,便想寻一份幕僚差事积累经验。
考核中,他不仅快速理清了混乱的漕粮账目,还指出了其中两处隐蔽的计算疏漏,更对“如何减少漕运损耗”提出了“分段核验、责任到人”的见解,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恰好契合花承恩的需求。
花承恩对周墨涵颇为满意,当即决定将他收入门下,充任文书幕僚。周墨涵深知这份机会来之不易——永宁侯世子手握漕案追查之权,若能得到赏识,未来或有青云之路。因此,他工作时格外勤勉,每日天不亮便到衙署,深夜才离去。
无论是整理卷宗、核算账目,还是起草文书,他都做得井井有条,甚至会主动将同类文书归类标注,方便花承恩查阅。
不过半月,周墨涵便摸清了漕运事务的流程,成了花承恩身边最得力的助手。花承恩对他的信任也与日俱增,不仅让他参与核心文书的处理,有时与心腹商议公务,也不再刻意避开他,甚至会询问他的看法。
偶尔事务繁忙,花承恩还会将周墨涵带回侯府书房,两人一同加班处理紧急公务。
这日,一批漕粮损耗的账目急需核对,花承恩便带着周墨涵回了府。书房内,两人伏案疾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公务间隙,周墨涵起身奉茶,无意间瞥见书案一角放着几幅叠放的涂鸦。
他好奇地拿起一看,只见纸上画着简易的沙盘地形和漕船图形:弯弯曲曲的线条代表河流,小方块标注码头,甚至在一处河道拐弯处,用朱笔点了个小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淤?”字。虽笔法稚嫩,却能看出河流走向、码头位置标注得颇有章法,绝非随意涂鸦。
“恩师府上还有小公子对漕运之事感兴趣?”周墨涵心中微讶,笑着问道,“这图画得条理清晰,颇有章法,不像是孩童随意画的。”
花承恩闻言抬头,看向那几幅涂鸦,不由失笑,语气中带着为人父的宠溺:“哪是什么小公子,是小女念安胡乱画的。
她平日里总爱跟着她弟弟玩沙盘,见我常看漕运舆图,便也学着画,不过是瞎凑热闹罢了。”说罢,便随手将涂鸦收进抽屉,并未当真。
周墨涵嘴上应和着,心中却留了意。他虽未见过这位侯府嫡长女,却从花承恩的语气中听出对女儿的疼爱,只是没想到,一个年幼的女孩竟会对漕运图形感兴趣。
此后,周墨涵因公务多次随花承恩返回侯府,偶尔能见到那位年仅八岁的大小姐念安,而每一次相遇,都让他对这位小姐多一分惊讶。
第一次相遇,是在书房外的回廊。周墨涵正抱着卷宗准备离开,恰巧看到念安坐在窗边的小凳上看书。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侧脸柔和,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周墨涵无意间扫过她手中的书,竟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读的《女则》《女训》,而是一本泛黄的《江南风物志》,书页上还夹着几张便签,上面写着零星的批注,字迹虽小却工整。
第二次,是在庭院中。周墨涵路过时,看到念安正领着弟弟明轩围着一个沙盘玩耍。明轩手里拿着小铲子,兴奋地堆着土堆,念安则坐在一旁,轻声指挥:“轩轩,这边要堆成码头,不然漕船靠不了岸;那边要挖得深些,是主河道,别让泥沙堵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木棍调整沙盘上的“河道”走向,甚至还在“码头”旁摆了几个小石子当“漕粮”,口中念念有词:“这边卸货要快,耽误了时辰,粮食会受潮的。”那认真的神情,活脱脱像个经验丰富的漕运小官,让周墨涵看得暗自惊叹。
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次偶然的撞见。当时他送紧急公文到内院,请世子夫人林氏用印,恰逢念安在一旁的书案上练字。
周墨涵候在一旁时,无意间瞥见纸上的字迹——并非幼童常见的娟秀小楷,而是一笔极其端正清劲的颜体,笔画舒展,骨架初成,虽仍有稚嫩之处,却已隐见风骨。
要知道,颜体笔法厚重,成年人练起来都需下苦功,一个六岁女童竟能写成这样,足见其天赋与勤奋。
还有一次,他路过花园,听到明轩哭闹不休,乳母和丫鬟围着哄劝,又是拿蜜饯,又是递玩具,都无济于事。这时,念安走了过去,并未像旁人那般用零食哄骗,而是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蹲下身对明轩说:
“轩轩别哭,咱们玩个游戏好不好?你看,这里有三枚铜钱,姐姐数到三,你把它们摆成一排,摆对了,姐姐就带你去摘海棠花。”说着,她还教明轩用铜钱玩“韩信点兵”的简单计数游戏——“三枚铜钱分两份,一份一枚,一份两枚,加起来就是三”。
明轩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哭闹声渐渐停了,还跟着念安一起数铜钱,没多久便破涕为笑。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如同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在周墨涵心中逐渐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空。
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这位侯府嫡长女绝非寻常孩童——她的聪明才智远超年龄,对事物的理解能力甚至不亚于成年人;她的观察力异常敏锐,能从旁人忽略的细节中捕捉关键信息;
更难得的是,她所学所好完全跳出了闺阁女子的局限,对漕运、地理、算学等“男子之事”有着浓厚兴趣,且展现出极高的天赋。
起初,周墨涵以为那份沙盘涂鸦只是孩子的一时兴起,可结合后来的所见所闻,他开始怀疑:那或许不是“瞎凑热闹”,而是念安观察父亲处理漕运事务后,用自己的方式进行思考和记录——那个朱笔标注的“淤?”字,说不定正是她察觉到河道淤塞可能影响漕运,特意留下的疑问。
周墨涵心中暗自称奇,却深知自己的身份,从不对外人提及这些观察,甚至在花承恩面前,也从不主动提起念安。
他只是在暗中多了几分留意,每次见到念安,都会不自觉地生出一丝敬佩——这般天赋与心性,若生为男子,将来必成大器。他也隐约觉得,花承恩或许只看到了女儿的“乖巧聪慧”,却未完全察觉她隐藏的惊人潜力。
一日,周墨涵在书房整理旧年漕运卷宗,一份关于江南某段漕粮损耗的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报告中记载的“损耗量”与“实际运输里程”推算出的合理损耗差距过大,且其中一处数据的修改痕迹隐约可见,像是被人刻意篡改过。
他正拿着算盘凝神推算,试图找出修改的破绽,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极轻软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周先生,这个数……好像不对。”
周墨涵猛地回头,只见念安不知何时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个布偶,小脸上满是纯然的好奇。
她伸出小手指着卷宗上的一处数字,轻声解释:“你看,这里写的‘每石损耗三钱’,可前面说这段河道只有五十里,之前我听爹爹说,五十里的漕运,损耗最多两钱。而且你看,这个总数加起来,和前面的分项加起来,差了五石呢。”
周墨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中骤然一惊——他刚才只顾着核对“修改痕迹”,竟没注意到分项相加与总数不符的疏漏,而这个六岁的小女孩,只扫了一眼,便指出了问题所在。
他看着念安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位侯府嫡长女的聪慧,远比他想象的更令人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