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京城褪去了冬日的寒凉,处处透着生机。永宁侯府的门房送来一封烫金帖子,是外祖母王氏派人递来的,邀林氏带念安和明轩过府赏春——林府花园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王氏说想孩子们了,也想让孩子们热闹热闹。
自去年寿宴后,林氏已有许久没回娘家,想着母亲独自在府中或许寂寞,便欣然应允。第二日清晨,她亲自为孩子们挑选衣裳:给念安穿了件烟霞色绣海棠的襦裙,搭配月白色披帛,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给明轩换上宝蓝色织暗纹的小袍子,腰间系着玉坠,活脱脱一副粉雕玉琢的模样。收拾妥当后,一行人坐上马车,朝着林府驶去。
林府的大门早已敞开,王氏亲自站在门廊下等候。马车刚停稳,她便快步上前,一把将扑过来的明轩抱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叫着:“我的乖外孙,可把外祖母想坏了!”明轩搂着王氏的脖子,软糯地喊着“外祖母”,逗得王氏眉开眼笑。
王氏的目光很快落在念安身上,越看越是喜爱——不过大半年未见,小小人儿看上去,褪去了几分稚气,身姿愈发亭亭玉立,眉眼如画,眼神清亮,既有侯府嫡女的端庄,又不失少女的灵动。“我们念安真是长开了,越来越好看了。”王氏拉着念安的手,轻轻摩挲着,语气里满是骄傲。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中。水榭临湖而建,四周环绕着垂丝海棠,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湖面,顺着水波轻轻浮动,美得像一幅画。清风徐来,带着花香,令人心旷神怡。除了林氏母子和王氏,席间还坐着一个男孩,约莫十岁光景,生得白净秀气,穿着青色儒衫,举止斯文,正端着茶杯,安静地坐在一旁。
“念安,明轩,快见过你们文轩表哥。”王氏拉着念安的手,笑着介绍,“这是我娘家哥哥的孙子,叫林文轩,如今在咱们府里附学,书读得可好了。”又转头对林文轩道:“文轩,这是你念安妹妹和明轩弟弟,快过来见礼。”
林文轩显然提前被王氏教导过,立刻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念安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羞涩:“念安妹妹,明轩弟弟。”说话时,他的耳根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躲闪,不敢直视念安。
念安依着礼仪,屈膝回了一礼,轻声叫了声“文轩表哥”,便拉着明轩站回母亲身边,不再多言。她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表哥并无太多感觉,只觉得他太过拘谨,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可王氏却似乎有意撮合两个孩子,席间不断创造机会让他们互动。看到念安盯着桌上的酥酪发呆,王氏便笑着对林文轩道:“文轩,你念安妹妹爱吃甜的,你帮她把那碟酥酪递过去。”林文轩连忙拿起酥酪,双手递给念安,小声说了句“妹妹慢用”;见水榭外的牡丹开得正好,王氏又推了推林文轩:“文轩,带你念安妹妹去看看牡丹,你们年纪相仿,正好聊聊诗词,你不是最会咏花吗?”
林文轩没法推辞,只得硬着头皮走到念安身边,努力找些话题。他从垂丝海棠谈到牡丹,又说起近日读的诗词,时不时吟诵两句自己写的咏花绝句,言语间带着几分自得,显然是想在念安面前展现自己的才学。
念安出于礼貌,偶尔点头回应,心里却惦记着侯府的事——父亲近日查漕案是否顺利?祖父派去房山的人有没有新消息?隔壁空宅的神秘邻居会不会有动静?对于林文轩谈论的风花雪月,她实在提不起兴趣。听到林文轩吟诵“海棠带雨胭脂透”时,她甚至下意识地在心里琢磨:“‘透’字虽贴切,但若换成‘润’,是否更能体现雨后海棠的娇嫩?”
明轩人小鬼大,看出了姐姐的不耐烦。他原本在乳母怀里玩拨浪鼓,见念安一直皱着眉应付林文轩,突然挣脱乳母的手,跑到念安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嚷嚷:“姐姐!轩轩要玩飞高高!不要看花花!也不要听表哥背书!”
念安如蒙大赦,立刻借机对林文轩歉然一笑:“表哥恕罪,弟弟年纪小,实在顽皮,我得去看着他,免得他闯祸。”说着,便弯腰抱起明轩,快步走到水榭外的空地上,陪明轩玩起了“飞高高”的游戏。明轩的笑声清脆响亮,瞬间驱散了念安心中的沉闷。
林文轩站在原地,看着念安和明轩玩耍的身影,脸上有些尴尬,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王氏见状,脸上的笑容依旧,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转头对身旁的林氏低声道:“我看文轩这孩子着实不错,性子温和,又肯读书,将来定有出息。他与咱们念安年岁相当,若是能亲上加亲,让念安嫁回林家,日后在我身边,我也能多照拂她几分,你说好不好?”
林氏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轻轻摇了摇头,打断母亲的话:“母亲,念安今年才八岁,都还没及笄,说婚事实在太早了。孩子们的心意还未定,将来的事,还要看他们自己的缘分,更要看世子爷的意思。”她心里对林文轩并不十分满意——这孩子虽文雅,却少了几分英气与担当,性子太过怯懦,她不愿女儿将来嫁一个无法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王氏见女儿态度坚决,知道再多说也无用,只得叹了口气,不再提此事。宴席后半段,气氛虽依旧融洽,却少了几分刻意的热闹。
傍晚时分,林氏带着念安和明轩告辞。回程的马车上,明轩玩累了,靠在乳母怀里睡得香甜,小脸上还带着笑意。林氏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念安,轻声道:“念安,今日你外祖母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女子的婚事是一辈子的大事,半点马虎不得。将来……爹娘定会为你寻一个真正懂得你、爱护你、能让你自在做自己的良人,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念安抬起头,看着母亲温柔却坚定的侧脸,心中暖暖的。其实她并未完全听懂外祖母“亲上加亲”的暗示,却能感受到母亲话语里的爱护。她轻轻将小脑袋靠在母亲肩上,声音软软的:“嗯,安安知道了。安安不想嫁人,安安要一直陪着爹爹、娘亲和弟弟,一直住在侯府里。”
林氏闻言,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她没有反驳女儿的话,只在心里默默想着:定会护你周全,让你多享受几年无忧无虑的时光。
然而,她们都不知道,水榭中那短暂的一幕——王氏对林文轩的偏爱、林氏的拒绝、念安的疏离,以及王氏那并未完全死心的“亲上加亲”的念头,都被某个隐藏在暗处的人看在眼里。林府的某个角落,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仆役模样的人,悄悄记下了席间的对话,待林氏母子离开后,便快步走出林府,朝着永宁侯府隔壁那座空宅的方向走去。片刻后,这些消息便传入了空宅主人的耳中,而那主人听完后,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却并未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