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的默许可化作无形护盾,隔绝了外界的诸多纷扰,让栖霞山这片土地得以更加专注地孕育内在的生机。核心书院的建筑在慈善外衣下悄然生长,师资的凝聚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而安安的目光,已投向了更深层次的构建——一种精神的凝聚与学术氛围的培育。
楼宇与师资是骨架与血肉,而思想与学问的交流、碰撞与传承,方是灵魂。她深知,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学术圣地,绝不能仅靠单向的传授,更需要激发内在的创造与分享。然而,在书院尚未正式面世、一切仍需低调行事的当下,如何搭建这样一个平台?
这一日,在栖霞别院那间充作临时议事处的静室内,安安召来了周墨涵、秦观与赵启明。桌案上,除了日常文书,还多了几份略显粗糙却内容扎实的手稿——有秦观对《民生启慧录》中算术部分教学方法的几点思考补充;有赵启明记录的工坊改进织机效率的一个小窍门;甚至还有一位在师范传习所学习的年轻学子,对附近一条溪流枯水期取水不便问题,提出的一个极其简陋、却体现了观察与思考的引水设想草图。
“诸位请看,”安安将这几份手稿轻轻推到三人面前,目光清亮,“这些,是智慧的火花,是思考的结晶,虽则稚嫩,却弥足珍贵。然而,若无交流切磋,火花易灭,思考易止。我欲在内部创办一份刊物,不拘形式,不重文采,只求务实载道,将我等教学、研究、乃至日常所见所感中的心得、发现、疑问,记录下来,传阅讨论,彼此启发。诸位以为如何?”
周墨涵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须沉吟:“王妃此议,直指学问根本!《学记》有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此刊若成,便是吾等之‘友’,可破孤陋之弊。且于潜移默化中,能统一理念,凝聚人心,善莫大焉。”
秦观更是激动,他本就深感学问交流之重要,立刻接口:“妙极!此刊不必如外界文集般追求辞藻华丽,但求言之有物,切于实用。可将教学疑难、算学新解、器械改良、乃至一地风物考据,皆收录其中。同僚之间,可相互评点,学子若有奇思,亦可择其优者刊载,以示鼓励!”他仿佛已看到了一个充满思辨活力的未来。
赵启明则从实务角度考虑:“王妃,此刊初期规模不宜过大,可先用蜡纸刻印,成本低廉,也便于修改。内容需严格把关,凡涉及朝政时事、敏感人物者,一概不录,只专注于学问本身与民生实务。”
见三人都表支持,且思虑周全,安安心下甚慰,微笑道:“诸位所见,正合我意。此刊便暂定名为《栖霞学刊》,仅为内部传阅,不对外流通。宗旨便是‘格物致知,知行合一’。”她看向秦观,“秦先生精于算学,心思缜密,这首期《学刊》的主编之责,便由你担起,负责征集、筛选、整理稿件,并组织刻印事宜,可能胜任?”
秦观肃然起身,长揖到地:“秦观必不负王妃所托!”
“周先生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烦请您担任学刊总审定,凡入选文稿,皆需经您最终过目,以确保内容稳妥,立意端正。”
“老朽责无旁贷。”周墨涵郑重应下。
“启明,你熟悉学堂与工坊诸事,负责协助秦先生征集来自实务一线的稿件,尤其是匠人师傅、农师,乃至优秀学子的观察与心得,务必鼓励他们,将经验形诸文字。”
“属下明白!”
《栖霞学刊》的创办,便在这样低调而高效的局面下展开了。消息在内部悄然传开,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但随着秦观和周墨涵的耐心解释与鼓励,一些火花开始被点燃。
那位改进织机的老匠人,在赵启明的再三恳请与帮助下,磕磕绊绊地口述,由识字的学子记录,将他如何调整梭机角度提升效率的经验,写成了一篇不足五百字,却步骤清晰、数据确凿的《织机梭道微调法》。
秦观则亲自撰写了《〈算术启蒙〉“鸡兔同笼”新解三则》,用更直观易懂的方式,阐述了三种不同的解题思路,旨在启发蒙童思维。
更令人惊喜的是,师范传习所中几位表现优异的学子,在受到鼓励后,竟自发组织了一次小型的“论辩”,议题是“慈善学堂是否应加授《论语》”。双方各执一词,一方认为圣贤之道乃立身之本,不可或缺;另一方则认为当前应以谋生技能为先,经典可稍缓。虽辩论稚嫩,却火花四溅。秦观将双方主要观点整理成文,题为《蒙学是否必读经?——记传习所一次论辩》,虽未下结论,却真实记录了思考的过程。
首期《栖霞学刊》便在众人的努力下,用蜡纸精心刻印了五十份。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装订简陋,但其内容,却让所有拿到它的人眼前一亮。
没有空泛的道德文章,没有艰深的经义考据,只有鲜活的、带着泥土气息和工匠体温的真知灼见。老匠人的文章旁,配上了简易的示意图;秦观的算学新解旁,有学子尝试用另一种方法演算的批注;那场关于蒙学内容的论辩记录,更是引发了广泛的私下讨论。
学刊被分发至核心教员、部分表现出色的师范生,以及像顾秉渊那样虽未正式加入、却持续关注此间的外部贤达手中(由沈惊鸿代为转呈)。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工匠们发现自己的经验被郑重其事地印在书上,供“先生”和“学子”们阅读讨论,那份被尊重的感觉,化为更投入工作的热情。学子们看到同伴的“奇思妙想”也能变成铅字,创作的欲望与思考的勇气被极大地激发出来。教员们则找到了一个分享教学难题、寻求同行帮助的渠道,彼此间的联系更加紧密。
静水流深。《栖霞学刊》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内部刊物,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却深远。它不仅仅是一份刊物,更是一个象征,标志着一种注重交流、鼓励创新、尊重实务的学术精神,已在这片名为“慈善”的土壤下,悄然破土,发出了第一声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的初鸣。
这雏形的学报,正默默编织着未来书院那看不见、却最为重要的精神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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