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学堂的声名与那独特的气息,终究是穿透了层层宫墙,萦绕至大周朝权力之巅的御座之前。
对于皇帝而言,这京城内外,尤其是涉及皇室成员的一举一动,皆在他掌控之中,区别只在于是投入多少目光罢了。
珩王妃花念安这番动静,初始并未引起他过多注意,只当是儿媳的一时善心,或是为了搏个贤名。
但随着这学堂非但没有昙花一现,反而愈发稳固,甚至隐隐成势,便不由得他不稍加留意了。
信息的来源是多方面的,如同细流汇入深潭。
首先自然是隐于暗处的“眼睛”。内卫府递上的条陈,客观而冰冷地记述了栖霞学堂的日常:
何时开学,招收多少学子,教授何种内容,工坊产出几何,乡民口碑如何。条陈中特别提及了那套《民生启慧录》,并附上了几页摘抄。
皇帝翻阅着那些直白浅显、却紧扣生计的内容,眉头微挑。
没有圣贤微言大义,没有诗词歌赋,只有如何记账、如何识物、如何书写契约……这与他所知的任何教育都截然不同。
“倒是务实得很。”他放下条陈,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
另一条渠道,则来自朝堂。并非正式奏章,而是几位以务实着称的臣子,在议事之余,偶尔提及。
譬如户部尚书,曾于禀报京畿户籍钱粮时,顺带提了一句:
“听闻珩王妃所设慈善学堂,教贫户子弟识数记账,近来市井间因银钱数目不清引发的纠纷,在学堂周边似有减少。”
工部侍郎亦曾言:“其学堂工坊所出棉袜,厚实耐磨,价格低廉,若能量产,或可惠及边军士卒。”
这些零星的、嵌入政务讨论中的只言片语,比任何歌功颂德的奏章都更具分量。它们从侧面印证了那学堂并非虚设,而是真真切切地产生着一些微末却积极的影响。
最重要的了解,则来自于他与谢珩之间,那超越了寻常君臣的父子交谈。
这一日,谢珩入宫禀报漕运事务,事毕,皇帝并未让他立刻退下,而是看似随意地端起茶盏,问道:“朕听闻,你府上那位王妃,将那个慈善学堂打理得颇有声色?”
谢珩心知这是父皇的考校与探查,神色恭谨,语气平稳地回道:
“回父皇,念安她……确是用心。儿臣见她终日忙碌,却也并非为了虚名。
她常与儿臣言,见民间疾苦,能尽一分力便是一分。所教所学,皆是为使那些贫苦孩童日后能有一技傍身,安身立命,不至成为社会流弊,也算是为父皇、为朝廷,略尽绵薄,积些福报。”
他没有夸大其词,只陈述事实,并将动机引向“为朝廷分忧”、“积福”这等稳妥的方向。
“哦?”皇帝目光深邃,“她倒是心怀天下。只是,如此耗费心力,教授这些‘微末之技’,于国于家,果真有大用么?” 这话问得平淡,内里却藏着机锋。
谢珩沉吟片刻,谨慎答道:
“儿臣愚见,治国如同烹鲜,既需经天纬地之才料理大局,亦需细致入微之功稳固根基。
学堂所教,看似微末,却关乎百姓每日生计。
一人能记账,则一家生计可更清明;一匠懂技艺,则一业或可有所进益。
万千‘微末’汇聚,或许便是民富国强之基石。且……教化之功,本就不应只局限于庙堂之高,亦当深入江湖之远。
念安所为,或可视为一种……另一种形式的‘教化’尝试。”
他没有直接反驳皇帝,而是从治理的细微处和教化的广泛性入手,为安安的事业寻找合理的定位。
皇帝静静听着,未露喜怒。他想起暗卫条陈中那些朴实无华的教材内容,想起臣子们无意中提及的积极影响,再结合谢珩这番不无道理的说辞,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许:“你能如此想,可见是用了心的。珩王妃有此善心,且能脚踏实地去做,不尚空谈,不慕虚名,确是难得。皇家确需此等仁善之风。只要她把握得住分寸,莫要逾越,做些于民有益之事,朕心甚慰。”
这番话,看似寻常,实则重若千钧。“把握分寸,莫要逾越”,是划下的界限;而“朕心甚慰”,则是一种姿态,一种默许。
数日后,在一次召见宗人府宗令时,皇帝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珩王妃那个慈善学堂,朕听闻办得不错,惠及贫苦,于皇家声誉亦是好事。宗人府这边,若涉及相关事务,只要合乎规制,不必过于苛责,可酌情行些方便。”
宗人府宗令何等精明,立刻领会了圣意。消息悄然传开,虽未明发上谕,但相关衙门,如京兆尹、工部某些司衙,在办理与栖霞学堂相关的手续、核查等事务时,态度明显和缓顺畅了许多。一些原本可能被刻意拖延或刁难的程序,如今也变得畅通无阻。
这种变化,敏锐如周墨涵和赵启明,立刻便察觉到了。他们向安安回报时,语气中带着庆幸:“王妃,近日衙门那边,似乎好说话了许多。先前申请的那处用于扩建师范传习所的荒地批文,原以为要等上数月,没想到这几日便下来了。”
安安心中了然。这并非突如其来的恩典,而是她长期以来“藏玉守拙”、只做实事、不越雷池的策略,终于赢得了最关键人物的认可。皇帝看到了她所做之事的“无害”与“有益”,看到了她并无结党营私、干预朝政的野心,更看到了此举对皇室名声的正面作用,这才降下了这默许的恩泽。
这道默许,如同一道无形的护盾,虽看不见摸不着,却远比明面上的赏赐更为珍贵。它不能保证前路一帆风顺,却足以抵挡许多来自朝堂的暗箭与不必要的行政刁难,为她这尚在雏形的事业,赢得了一片相对宽松、可以喘息和发展的宝贵空间。
她知道,这道护盾的存在,意味着她可以更放心地推进下一步的计划,无论是慈善学堂的扩张,还是核心书院的暗中建设。帝心已稳,根基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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