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的风波如同夏日里的一场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朝堂之上似乎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珩王府内,下人们经过短暂的惶惑后,见主子们安然无恙,甚至声望更隆,也便放下心来,各司其职,府内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然而,在花念安沉静的面容之下,心湖却因这场风波,投入了一块沉重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深思的涟漪。
她独自坐在书房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润物”青玉印。窗外是秋日高远的蓝天,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到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此次危机,表面是因商业竞争而起,锦绣阁与王御史不过是推至前台的卒子。但其根源,却在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帝最后那句看似关怀的提醒,实则点破了核心。
她的产业优化,她的新式织机,她的低价惠民,在获得赞誉的同时,也实实在在地触动了旧有利益格局的根基。即便她每一步都恪守规矩,未行差踏错,但只要她发展、她变革,就必然会引来妒忌、警惕,乃至毫不留情的打击。
这次是弹劾“与民争利”,下一次又会是什么?若将来书院之事显露于人前,那挑战的将是更根深蒂固的教育观念与士族特权,届时面临的阻力,恐怕会比此次猛烈十倍、百倍。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所知的一些历史,变革者往往步履维艰。她并非畏惧挑战,但她必须为追随她的人,为那尚在襁褓中的书院理想,寻求一条更稳妥、更具韧性的前行之路。
“润物细无声……”她低声吟哦着印文。从前,她更多地将此理解为个人修养与行事风格。如今,她对此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这不仅是一种姿态,更应是一种策略,一种在强大旧势力包围下,保存自身、积蓄力量、最终达成目标的智慧。
她铺开纸笔,开始重新审视和调整自己的策略。
首先,是商业层面的收敛与融合。
她召见了赵长史和几位核心产业的管事,并未因赢得官司而趾高气扬,反而更加冷静地分析形势。
“经此一事,树大招风。日后产业扩张,需更加谨慎,宁可慢些,也要稳些。”她吩咐道,
“对于如锦绣阁这般的同业,不必再针锋相对。可尝试接触,看是否有合作的可能,譬如我们提供部分新式织机技术,他们以其渠道和品牌进行销售,利益共享。化干戈为玉帛,总好过两败俱伤。”
她深知,完全消灭对手既不现实,也易引火烧身。
适当的合作与让利,分化潜在敌人,构建更广泛的利益共同体,才是长久之计。
同时,她更加严格地要求所有产业务必账目清晰、依法经营,绝不授人以柄。
其次,是信息网络的深化与隐蔽。
此次风波,若非她提前通过商业网络察觉到锦绣阁的异动和王御史与胡家的关联,恐怕应对起来不会如此从容。她意识到这张无形信息网的重要性,但也深知其敏感性。
她更加注重信息的甄别与保密,所有核心信息的整理分析依旧只由她与云舒进行。她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几个绝对可靠、分布在不同产业的关键人物,让他们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留意收集更具体、更有深度的信息,尤其是与朝中官员、各方势力相关的动向。
最重要的,是对书院计划的策略调整。
栖霞山别院的工程依旧在继续,但她下达了更严格的封口令,所有物料运输、人员进出都采取了更隐蔽的方式,对外只强化“王妃静养之地”的印象。
她放缓了寻找其他师资的步伐,决定先将孟溪亭和义塾这块试验田经营好,积累更扎实的经验。
她将那份宏大的书院蓝图锁进了更隐秘的抽屉,转而开始起草一份名为《渐进兴学疏》的密件。其中详细阐述了如何以义塾为起点,逐步扩大规模、丰富科目,如何在不动摇现有官学体系的前提下,以“补充”、“实学”、“惠民”为旗号,一点点渗透,潜移默化地改变人们的观念,待时机成熟,再图更大发展。
她将“澜兮”之名藏得更深,决定在初期,书院即便建成,也暂时不以这个过于彰显个人理想的名字出现。
她的行动变得更加审慎,步伐似乎放慢了,但每一步都踏得更加坚实。
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将目光放得更长远,如同一位最有耐心的棋手,不再追求一时的攻城略地,而是着眼于整个棋局的厚势与未来。
谢珩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既感心疼,又觉欣慰。他知晓此次风波给她带来了压力,但也看到了她在压力下的飞速成长与蜕变。他并未过多干涉,只是在她深夜仍对灯沉思时,默默为她披上一件外衣,或是将她冰凉的手握入掌心。
这一夜,安安再次站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疏星。危机感并未让她退缩,反而让她更加清醒,更加坚定。
她知道,前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她已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热忱和过人才智就想勇往直前的少女。
她学会了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学会了将锋芒藏于鞘中,懂得了“不争一时之长短,方能有万物之滋生”的道理。
“润物细无声”,从此不再仅仅是一枚印章上的刻文,而是真正融入了她的骨血,成为了她践行“澜兮”之志的最高策略。这场风波,如同一次淬火,让她这块深藏的“玉”,质地变得更加坚韧,光华内敛,却蕴藏着更为持久和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