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御史的弹劾如同投入朝堂的一块寒冰,瞬间冻结了空气中的暖意,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谢珩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赵宏一党几人虽未立刻发声,那微微前倾的身姿和眼底闪烁的光,却暴露了他们乐见其成的心态。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谢珩并未如某些人期待的那般惊慌失措或勃然作色。他神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待王御史慷慨陈词完毕,他才不疾不徐地出列,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一礼。
“父皇明鉴,”谢珩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御史所言,儿臣已然听闻。然,弹劾之事,关乎国法纲纪,亦关乎珩王府清誉,不可不辩,亦不可不察其详。”
他并未直接反驳,而是先摆出了愿意接受调查的坦荡姿态,旋即话锋一转:“王御史口口声声‘与民争利’、‘垄断经营’、‘挤压同行’,却不知依据何在?所指‘民’为何人?所言之‘利’又从何算起?若仅因王府名下工坊所产布匹价廉物美,深受百姓欢迎,便被视为‘挤压同行’,那这‘争’的,究竟是‘利’,还是……某些固步自封、不愿进取之人的‘安逸’?”
这一问,轻描淡写,却直接将问题的核心从“权贵欺压”引向了“商业竞争”与“技术革新”,巧妙地将王府置于“进取者”的位置。
王御史脸色一变,急忙道:“殿下何必巧言令色!若非倚仗权势,何以能将价格压至远低于市价?此非正常经营之道!”
“哦?远低于市价?”谢珩挑眉,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御史,“却不知王御史口中的‘市价’,是以何为标准?是锦绣阁等几家所定之价,还是真正符合布匹价值、能让百姓得益之价?”他不再给王御史插话的机会,转向皇帝,朗声道,“父皇,口说无凭,事实为证。儿臣恳请,准许呈上珩王府相关工坊、铺面之完整账册、采买契约、工匠雇佣文书以及新式织机改良记录,并请户部、工部派员协同核查,一看便知究竟!”
他此言一出,满殿皆是一静。主动要求核查账目,这可是将自家底细完全摊开在阳光下的举动!若非真有十足底气,谁敢如此?
皇帝高坐御座,深邃的目光在谢珩坦然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缓缓颔首:“准。”
退朝之后,谢珩立刻返回王府。他并未多言,只将朝堂情形简要告知安安。安安早已准备妥当,立刻命人将早已整理得条分缕析的账册文书等物抬出。
这些账册,记录着工坊从筹建、购置原料、雇佣工匠(注明了工钱待遇远高于行业一般水平)、到织机改良的每一次尝试与花费、乃至每一批布匹的成本核算与销售明细,事无巨细,清晰可查。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账册旁还附有一份由工坊工匠联名签字画押的陈述,言明在新工坊做工,不仅工钱准时丰厚,劳作环境亦得改善,并无王府“仗势欺压”之情事。
与此同时,安安通过赵长史,将王府名下布匹因效率提升导致成本下降、故而定价低于市价但仍保有合理利润的核算过程,以及因此举惠及更多平民百姓、并未如王御史所言导致工匠失业(反而因增产扩招了更多匠人)的情况,整理成一份简明扼要的说明,通过可靠渠道,悄然递送到了几位素以公正着称的朝臣手中。
次日,由户部、工部官员组成的核查小组便进驻了王府工坊及相关铺面。核查持续了数日,结果却让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大跌眼镜。
账目清晰,毫无贪墨隐瞒;采买渠道正规,价格公允;工匠待遇优厚,人心稳定;那被斥为“奇技淫巧”的新式织机,经工部官员查验,确为效率更高的正经器械,并无任何不妥;而王府布匹的定价,在经过严格核算后,被证实虽低于锦绣阁等老字号,却仍在合理利润范围之内,并非恶意倾销。所谓“垄断经营”更是无稽之谈,王府工坊的产量,尚不足以影响整个京城织造市场的份额。
核查结果呈报御前,事实胜于雄辩。
再次临朝,不待王御史等人发声,谢珩便主动出列,将核查结果公之于众。他并未咄咄逼人,而是语气沉痛:
“父皇,诸位同僚,核查结果已然明朗。儿臣府上经营工坊,一为贴补用度,二也为试验新法,看能否于国于民略有裨益。所用织机,乃工匠苦心改良所得,所定价格,乃基于实际成本核算。若因此便被视为‘争利’,那儿臣不知,鼓励工匠钻研、提升效率、惠及百姓之举,何错之有?”
他目光扫过面色灰败的王御史,以及眼神闪烁的赵宏一党,声音陡然转为铿锵:
“反之,若固守陈旧,不思进取,反将革新视为异端,将价廉物美视为罪过,以此等莫须有之罪名弹劾构陷,此风若长,岂非寒了天下工匠革新之心?阻了惠民利国之举?!”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彻底洗刷了“与民争利”的污名,反而将王府塑造成了“鼓励革新”、“惠及百姓”的典范,将弹劾者置于了“固步自封”、“阻碍进步”的尴尬境地。
皇帝听罢,沉默良久,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最终落在王御史身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允。”
“臣……臣在。”王御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你身为御史,风闻奏事本是职责,然不经详查,偏听偏信,妄加弹劾,几致冤屈。罚俸一年,降级留用,以观后效。望你日后,持身以正,察事以明。”
“臣……谢陛下隆恩!”王御史面如死灰,叩首谢恩。
皇帝又看向谢珩,语气缓和了些:“珩王夫妇,经营产业,恪守律法,鼓励工匠,惠及民生,其心可嘉。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日后行事,亦当更加审慎。”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谢珩躬身应下。
一场来势汹汹的弹劾风波,就此烟消云散。珩王府不仅安然无恙,其“务实”、“革新”、“惠民”的形象反而更加深入人心。而经此一役,谢珩与安安之间那种并肩作战、互相信任支持的纽带,也愈发坚韧牢固。
回到王府,谢珩握着安安的手,低声道:“此番,又多亏了你。”
安安抬眼,望进他满是信任与赞赏的眸中,轻轻回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风浪过后,王府依旧平静。但他们都明白,经此一事,某些潜藏的对手,恐怕不会就此罢休。未来的路,仍需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