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万籁俱寂,雪后的京城尚沉浸在最深沉的夜色里,忠勤侯府锦瑟院却已灯火通明。
花念安几乎是一夜浅眠,在预定的时辰准时醒来,心绪竟异乎寻常的平静。窗外仍是浓稠的墨蓝,唯有檐下为婚事悬挂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出温暖的光晕,映在窗纸上,如同跳动的心脏。
无需旁人催促,她自行起身。早已候在外间的全福夫人、梳头嬷嬷、以及一众捧着各色物事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全福夫人是花家特意请来的宗室老王妃,父母公婆俱在,儿女双全,福泽深厚,说着一连串吉祥如意的祝祷词。
沐浴,熏香,更衣。内里先换上大红的软绸中衣,然后便是层层叠叠的皇子妃品级嫁衣。
正红云锦,以金线满绣着翱翔九天的凤凰与雍容华贵的牡丹,袖口、衣缘处缀以细小圆润的珍珠与各色宝石,华美庄重,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皇家的威严与婚礼的喜庆。
嫁衣繁复,分量不轻,由四位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穿戴整齐,系上同样绣工精美的腰带,最后披上那件金线密织凤凰于飞的云肩。
接下来是梳妆。坐在镜前,安安闭目,由着全福夫人用五色丝线为她开脸,细微的刺痛感过后,肌肤更显光洁。
梳头嬷嬷手持一柄玉梳,一边梳理着她浓密如缎的长发,一边高声念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发髻绾成雍容华贵的牡丹头,层层叠叠,固定以赤金镶嵌红宝的簪钗步摇。
最后,是那顶沉甸甸的九翚四凤珠冠。冠身以赤金累丝制成,造型精巧绝伦,其上镶嵌着无数珍珠、宝石,正中一只金凤衔下一串长长的、几乎垂至肩头的东珠流苏,两侧各有一只展翅翚鸟。
当这顶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地位的珠冠被小心翼翼地戴在她头上时,安安只觉得脖颈骤然一沉,仿佛瞬间承载了未来所有的责任与期许。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挺直了脊背,将那重量稳稳接住。
镜中人,面容被精致的妆容修饰,虽依旧不是绝色,但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在珠光宝气与正红嫁衣的映衬下,竟焕发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华彩与威仪。
周遭的赞美声不绝于耳,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告别了少女花念安,迎向珩王妃花氏。
天色渐明,吉时将至。前院传来的鼓乐声与喧闹声越来越清晰。
林氏与花承恩身着隆重的礼服走了进来,看到盛装完毕、端坐榻上的女儿,林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被她强行忍住,只是上前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儿……好好的。”
花承恩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骄傲,有不舍,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往后……一切小心。”
辞别父母的时刻终于到来。安安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一步步走向侯府正堂。珠冠沉重,嫁衣迤逦,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环佩轻响,姿态无可挑剔。
正堂之内,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香火缭绕。花祖父身着侯爵朝服,肃立于前。安安缓缓跪于蒲团之上,向祖宗行辞别大礼。
“孙女花念安,今日出嫁,拜别列祖列宗。必当恪守家训,光耀门楣,不负花氏之名。”
声音清越,沉稳有力。
拜完祖宗,她转向花祖父,再次深深下拜:“孙女拜别祖父。”
花祖父看着眼前这个自幼便让他寄予厚望的孙女,眼神中有欣慰,更有深沉的托付。
他上前一步,虚扶起她,沉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安姐儿,起身。记住,无论何时,永宁侯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孙女谨记。”安安抬头,与祖父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门外鼓乐之声大作,夹杂着高声唱喏:“珩王殿下亲迎——”
侯府内外瞬间沸腾起来。
覆盖着大红销金盖头,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色。由兄长(族中择选的堂兄)背负着,一步步走出她生活了十余年的忠勤侯府。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欢呼声、鼓乐声,以及族亲女眷们依礼发出的、象征不舍的哭声。
她能感觉到兄长稳健的步伐,能感受到透过盖头传来的、冬日清晨凛冽又清新的空气,能想象出身着皇子礼服、前来亲迎的谢珩,此刻是何等的风姿。
她被稳稳地送入那架奢华无比、象征着皇家威仪的十六抬龙凤花轿之中。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轿身微微一顿,随即被平稳地抬起。
迎亲的队伍蜿蜒如长龙,仪仗煊赫,前有侍卫开道,后有宫人、内侍手持各式器物随行,鼓乐喧天,旌旗招展。
所过之处,百姓夹道围观,欢呼雷动,争相一睹这皇室盛典。
安安端坐轿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隔着厚重的嫁衣,心,反而在这一片喧嚣鼎沸中,彻底沉静下来。
花轿抵达规制宏伟、焕然一新的珩王府。府门洞开,红毡铺地,一直延伸到举行婚礼仪式的正殿。
接下来的流程,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在礼官的高声唱喏下,一丝不苟地进行。
下轿,跨马鞍,过火盆……每一个环节都寓意着吉祥。
正殿之内,宾客云集,皇室宗亲、勋贵重臣,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祝福,皆聚焦于这一对新人身上。
谢珩身着玄纁色皇子冕服,身姿挺拔,龙章凤姿,俊朗的面容在庄重的礼服映衬下,更添几分天家威仪。
他立于殿中,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在引导下缓缓走向自己,目光沉静,深处却仿佛有微光流动。
安安由侍女扶着,与谢珩并肩而立。隔着盖头,她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气息。
“拜——”
“再拜——”
“三拜——”
天地,君亲,夫妻。
三拜之礼,庄重肃穆。每一次躬身,每一次叩首,都仿佛在向天地神明、皇权宗法宣告着彼此的联结。
礼成,送入洞房。
洞房设于王府主院的正房,布置得喜庆而奢华。
红烛高燃,帐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甜暖的香气。行过坐帐、撒帐等礼仪后,便是“合卺礼”。
两人对坐于铺着大红鸳鸯锦褥的榻上。内侍奉上用红线系连的两个匏瓜制成的卺杯,杯中盛着清酒。
谢珩率先拿起一杯,安安在侍女的示意下,拿起另一杯。手臂交缠,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她垂眸,依礼饮下杯中酒。
酒液微辣,带着匏瓜特有的清苦,象征着夫妻合二为一,同甘共苦。
合卺礼毕,便是“结发”。礼仪嬷嬷上前,小心地从两人头上各剪下一缕发丝,用红色丝线牢牢系在一起,放入一个精致的锦囊中,口中念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祝词。这缕青丝,将作为信物,永久珍藏。
至此,所有核心礼仪方告完成。洞房内的闲杂人等在谢珩的示意下,悄然退去,只余下新婚的二人。
满室寂静,红烛噼啪。覆盖了一整天的盖头尚未挑起,眼前仍是那片窒闷的红色。
安安能感觉到谢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依礼端坐,心跳,在短暂的静谧中,终于后知后觉地,漏跳了一拍。
他,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