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霜雪又落了两回,花念安与谢珩的婚期便近在眼前。
前几日纳征之礼的盛况,至今仍是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珩王府的聘礼队伍从府门出发,足足排了半条朱雀街,箱笼首尾相接如赤色长龙,玛瑙翡翠映着冬日暖阳,晃得人睁不开眼,连街边卖糖画的老汉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喃喃道“这哪是聘礼,分明是把半个国库搬来了”。
喧闹过后,永宁侯府今日迎来了另一重热闹,却是带着几分柔肠百转的温情——大婚正日前的添妆礼。
天还未亮,锦瑟院的丫鬟们便已忙开了。廊下挂起的大红宫灯笼,笼身绣着缠枝莲纹,烛火一燃,光晕透过纹路洒在青砖上,拼成一片细碎的红。
暖帘全换成了新制的枣红色软缎,边角缀着的银铃轻轻晃动,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倒冲淡了几分冬日的冷寂。
西梢间的熏笼里燃着上好的百合香饼,烟气顺着镂空的缠枝纹飘出来,混着窗台上水仙的清冽香气,将满院都浸得温柔起来。
花念安坐在梳妆镜前,镜是谢珩上月送来的海外琉璃镜,比寻常铜镜清晰数倍,连她眉梢的细绒都能照得分明。
挽月正为她绾发,指尖捏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小心翼翼地插进发髻:“姑娘,这支步摇是前日夫人送来的,说是当年太夫人传下来的物件,您看插在这边可好?”
花念安望着镜中的自己,一身品红色绣金缠枝莲纹吉服,领口袖口的金线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原本偏素净的肤色多了几分明艳。
她轻轻点头,指尖拂过衣襟上的莲纹:“你瞧这金线绣的莲瓣,针脚比上次那套月华裙更密些,想来绣坊的师傅是用了心的。”
话刚落,门外便传来林氏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我的儿,还在琢磨绣活呢?今日可是你的添妆礼,可得拿出些王妃的气度来。”
林氏走进来,身上穿的是石青色绣暗纹的褙子,鬓边簪着一支碧玉簪,虽未施粉黛,却难掩端庄。
她走到花念安身边,细细打量了一番,伸手将女儿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好孩子,真是长大了。想当年你第一次穿这么艳的颜色,还哭着说像熟透的桃子,如今倒衬得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花念安被母亲逗得笑了,眼角弯起一抹浅弧:“母亲又取笑我。那时候年纪小,哪里懂这些?倒是母亲今日看着气色极好,想来昨夜睡得安稳。”
“还说呢,”林氏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
“昨日想着今日的添妆礼,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让你受了委屈。”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夫人,姑娘,英国公夫人和大小姐到了。”
林氏连忙拉着花念安起身,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襟:“快,咱们去迎迎。英国公夫人是你母亲的手帕交,今日定是为你送好东西来了。”
刚走到正厅门口,便见英国公夫人携着女儿苏婉清走进来。
英国公夫人穿着一身绛红色绣宝相花的褙子,手腕上戴着一对羊脂玉镯,一进门便笑着上前,握住花念安的手:
“安安这模样,真是越来越出挑了!我今日来,可是把我那压箱底的宝贝都带来了,定要给你添些好彩头。”
说着,便让身后的丫鬟捧上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红宝石色泽浓郁,在光下泛着剔透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苏婉清站在母亲身边,穿着一身水绿色绣兰草的衣裙,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递到花念安面前,脸颊微红:
“念安姐姐,这是我亲手绣的荷包,里面装了些平安符,你带着,愿你日后在王府平安顺遂。”
花念安接过荷包,指尖触到上面细密的针脚,心中一暖。
荷包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虽不如绣坊师傅那般精致,却透着几分稚拙的真诚。
她轻轻攥了攥荷包,笑着说:
“婉清妹妹有心了,姐姐定好好收着。日后你若是有空,便来王府找我,咱们还像从前那般,一起看书作画。”
苏婉清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欢喜。正说着,院外又传来一阵喧闹,丫鬟进来通报:“夫人,姑娘,林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林清澜提着裙摆跑进来,一身海棠红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梅,跑动间如同一团跳动的火焰。
她屏退了身后捧着锦盒的丫鬟,自己怀里抱着一个看似朴素的青布包袱,喘着气跑到花念安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安安,你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花念安见她跑得额角都渗出了细汗,连忙让挽月递上帕子:“你这丫头,怎么还跑这么快?仔细摔着。”
林清澜接过帕子擦了擦汗,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对月白色的软缎枕套,上面用极细的银线和淡粉丝线绣着并蒂莲,莲瓣舒展,莲叶上还缀着几颗用珍珠粉染的白珠,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枕套的一角,还绣着一行小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是我偷偷绣的,”林清澜压低声音,脸颊微红,指尖拂过枕套上的莲纹,
“我熬了好几个晚上呢!你瞧这银线,我特意选了最细的那种,摸着软和,夜里枕着也舒服。
那些大红大金的枕套看着虽热闹,却未必有这个贴心。你可不许嫌弃我手艺粗糙!”
花念安拿起枕套,指尖抚过温润的丝线,仿佛能感受到好友在灯下一针一线绣制时的专注。
她抬头看向林清澜,眼中满是动容,伸手握住她的手:
“清澜,这份心意,比任何珍宝都珍贵。我怎么会嫌弃?日后我在王府,枕着这对枕套,便如你在我身边一般。”
林清澜见她喜欢,笑得更欢了,凑到她耳边悄声道:
“对了,楚逸跟我说,珩王殿下前几日得了本前朝的《河防通议》孤本,高兴得连书房的灯都亮到了半夜。
我记得你上次写游学笔记时,还说想找这本孤本参考,他这礼物,可算是送到你心坎上了吧?”
花念安听了,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泛起一抹温柔。她想起前日谢珩来看她时,还故作神秘地说要给她一个惊喜,想来便是这本孤本了。
正想着,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朗的声音:“阿姐,我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明轩穿着一身新做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量比上次见面时又拔高了些,原本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如今已添了几分英气。
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长盒,步伐沉稳地走进来,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林氏和在场的各位夫人行了礼,动作一丝不苟,引得英国公夫人低声赞叹:
“花小公子真是越长越周正了,瞧这仪态,日后定是个有出息的。”
花明轩走到花念安面前,双手捧着紫檀木盒,声音比往日低沉了些许:“阿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添妆礼,想亲手交给你。”
花念安接过盒子,入手微沉。她轻轻打开盒盖,周围几位夫人都好奇地凑过来看,随即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盒内并非金银玉器,而是一套手工雕琢的文房用具:
一座山水纹笔架,架身上雕着层峦叠嶂,山间还藏着一条蜿蜒的小径,细看之下,竟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一架雕着青竹的镇纸,竹节分明,竹叶上还留着几分刀工的痕迹;
一方小巧的莲叶笔舔,莲叶边缘微微卷起,上面还雕着一颗露珠,栩栩如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枚私印,印身刻着二字篆书——“藏玉”。
“这是我自己雕的,”花明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却难掩眼底的自豪,“
料子是我特意去西山寻的黄杨木,质地软,适合雕刻。
我跟沈先生学了三个多月的刀法,光是练竹节的雕法,就废了十几块木料。
阿姐常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便是‘藏玉’之意。我想着,你到了王府,定也离不开笔墨纸砚,有这套文房在,你便能常展卷帙,不忘书香本色。”
花念安看着盒中的文房用具,指尖轻轻抚过笔架上的山水纹路,能感受到木质的温润,以及少年雕刻时留下的细微刀痕。
她想起从前花明轩还是个顽劣的孩童,连握笔都嫌累,如今却能静下心来,用三个月的时间雕琢出这样一套寓意深远的礼物。
鼻尖微微发酸,她抬头看向花明轩,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满是欣慰:
“明轩,阿姐很喜欢,非常喜欢。这套文房,阿姐必日日用着,见物如见你。”
花明轩见姐姐眼中满是感动,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倒又显出几分少年的纯粹:“阿姐喜欢就好。日后我再跟沈先生学些新的刀法,等你回府时,我再给你雕个新的笔筒。”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夫人,姑娘,老夫人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只见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走进来,身上穿的是枣红色绣福字的锦袍,鬓边簪着一支赤金镶珍珠的簪子,虽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
她走到花念安面前,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慈爱:
“我的乖孙女儿,今日可是个好日子。祖母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就把这对玉镯给你吧。”
说着,便从手腕上褪下一对羊脂玉镯,玉镯色泽温润,通透无杂,一看便知是老物件。
“这对玉镯是当年你祖父送给我的定情之物,”老夫人轻轻抚摸着玉镯,眼中满是回忆,
“今日我把它送给你,愿你与珩王殿下,能像我和你祖父这般,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花念安接过玉镯,指尖触到玉镯的温润,心中满是感动。她屈膝向老夫人行了一礼:
“多谢祖母。孙女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与殿下好好过日子。”
老夫人笑着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快起来吧。今日这么多客人,可别累着了。”
添妆礼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来的女眷络绎不绝,送来的礼物堆满了整个东梢间,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琳琅满目。
待宾客散尽,暮色已浓,锦瑟院的宫灯都被点亮,光晕透过灯笼洒在地上,拼成一片温柔的红。
林氏挥退了所有丫鬟,独自留在花念安的房中。
烛火摇曳,映着母女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林氏坐在床边,握住花念安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颤抖,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仿佛要将女儿的模样刻进心里。
“安安,”林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强撑着平静,“明日之后,你便是珩王妃了。
身份尊贵,却也意味着责任重大。王府不比侯府,规矩多,人心也复杂,你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花念安轻轻点头,将头靠在母亲的肩上,感受着母亲熟悉的气息:“母亲,女儿都记下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怎么能放心?”林氏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你自小就懂事,凡事都想着别人,却忘了自己。
到了王府,对殿下要恭敬,却也不可失了自己的分寸。皇家最重体统,你既要做好王妃,也要守住自己的本心。”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羞赧与郑重:
“管理内宅之事,你从前在侯府也学过些,只是王府的人更多,事更杂。你要记住,恩威并施方能服众,不可太过心软,也不可苛待下人。
宫中的帝后,是你的翁姑,晨昏定省不可废,却也不必过分谄媚,守住咱们花家的清流门风便好。”
说到最后,林氏的声音哽咽得更甚,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花念安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最要紧的是……早日为殿下开枝散叶。在皇家,子嗣是女子立足的根本。你……你要放在心上。”
花念安伸手拭去母亲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紧紧抱住母亲,声音带着几分坚定:
“母亲,女儿都懂。您放心,我会好好的。侯府永远是我的家,我会常回来看您和父亲。你们也要保重身体,别为我操心。”
林氏靠在女儿的怀里,轻轻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女儿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护在羽翼下的孩童,
如今已能独当一面,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只是为人父母,总免不了牵挂,哪怕女儿嫁的是身份尊贵的珩王,也依旧放心不下。
烛火一直燃到子时,才渐渐弱了下去。林氏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女儿,轻轻带上门,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花念安坐在床边,看着满室的礼物,心中百感交集。
她拿起花明轩送的那套文房,指尖抚过“藏玉”二字,又摸了摸林清澜绣的枕套,嘴角渐渐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明日,便是她人生的新起点。
她知道,前方或许会有风雨,但有家人的牵挂,有好友的祝福,有谢珩的陪伴,她定能从容应对,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