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的别院依旧安静,院门前的几株晚菊开得正盛,金黄、雪白、淡紫,错落有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花念安刚走到院门口,就见沈先生正提着水壶,在院中侍弄菊花,他穿着一身素色布衣,袖口挽起,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珍宝。
“先生。”花念安轻声唤道。
沈惊鸿回过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水壶,笑着迎了上来:“安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学堂的事遇到了难题?”
花念安跟着沈先生走进茶室,待侍女奉上清茶后,她才斟酌着开口:“先生,学生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她将自己想要游学的想法、计划,以及说服祖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恳切地看着沈先生,“学生知道此事有些唐突,但若能得先生同行指导,学生心中才更有底气。”
沈惊鸿并未立即回答,他拿起茶筅,轻轻搅动着碗中的茶汤,茶汤泛起细密的泡沫,香气愈发浓郁。良久,他才抬眸看向花念安,目光沉静如水:“游学?为何偏偏选在此时?京中局势微妙,你此时离开,是想避祸,还是另有打算?”
沈先生果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花念安心中一凛,却也不隐瞒,她双手捧着茶碗,指尖微微用力:
“学生以为,正是此时才该离开。京城虽好,却如温室繁花,不见真实风雨。近日漕案之事,更让学生深感自己见识浅薄,困于一隅,既难辨朝堂是非,又无法真正为百姓做些实事。唯有走出去,亲眼去看那些在漕运中挣扎的百姓,亲耳去听边关将士的心声,方能获得真知灼见。将来无论是办学堂,还是做其他事,都能更有底气,不做那空有虚名的‘闺阁才女’。”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却更显坚定:“且…有些事,或许远离京城这漩涡中心,反而能看得更清;有些力量,也唯有在实践中,才能慢慢积蓄。学生并非想避祸,而是想借游学之机,让自己真正成长起来。”
沈惊鸿凝视着她,眼中渐渐浮现出赞赏之色。这个学生,他一手教导长大,深知其心性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她有读书人的风骨,更有济世救人的情怀,如今能在局势微妙之时,做出这般清醒的选择,实属难得。
那日城西别院,谢珩与她对弈时的默契,他看在眼里;近日朝堂风波中,她能沉得住气,不掺和党争,他亦看在眼里。她此刻提出游学,既是为了历练,也是为了在风暴来临前,为自己、为花家留一条后路,更是为了积蓄力量,以待将来。
沈惊鸿缓缓颔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所思所想,正合吾意。也罢,老夫近来在院中待得久了,也有些静极思动,便陪你走这一遭。地点路线,你初步有何想法?”
花念安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激动得差点打翻手中的茶碗,连忙稳住心神,将早已想好的路线一一道来:“学生想先去京郊的通州,那里是漕运的重要码头,能亲眼看看漕粮转运的实况;再去相邻的河间府,那里有父亲的旧友任职,可寻访当地的农事水利;最后,或可往云州白鹿书院一行——山长顾先生是祖父的旧识,素有贤名,书院藏书颇丰,尤重实学,学生想向他请教,也想看看书院的教学之法,借鉴到澜兮学堂中。”
“此路线稳妥,又能学有所获,甚好。”沈惊鸿点头赞同,“白鹿书院的顾山长,与我也有一面之缘,此人品格清奇,不慕权势,只重真才实学,你去那里看看,必能有所收获。”
他顿了顿,补充道,“安全之事,你家中安排护卫仆从,老夫再让我那几个徒弟暗中随行——他们常年在外游历,熟悉各地风土人情,遇到麻烦也能及时应对。”
“多谢先生!”花念安起身,对着沈先生深深一揖,心中满是感激。有沈先生和他徒弟的加持,这趟游学之路,定然会顺利许多。
说服了祖父和沈先生这两个关键人物,剩下的事情便顺利了许多。母亲林氏得知消息后,果然忧心忡忡,拉着花念安的手,红着眼眶絮絮叨叨:“安儿,外面多危险啊,要不咱们不去了好不好?学堂里的事就够你忙的了,何苦要去受那份罪?”
花念安耐心地安抚着母亲,一遍遍保证:“娘,您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去,有沈先生陪着,还有家里的护卫,肯定安全。我就去几个月,定期给您写信报平安,等天冷了就回来,好不好?”
她还特意让父亲花承恩帮忙劝说,又承诺“只在安全区域活动,绝不靠近混乱之地”,林氏见女儿态度坚决,又有老侯爷和花承恩在一旁帮腔,终是抹着眼泪应下了,转身就开始忙不迭地张罗行李——棉衣、药品、伤药、甚至连驱蚊的香包都准备了好几打。
花承恩见父亲和沈先生都已同意,女儿的计划又周详稳妥,便也从最初的担忧转为支持。他亲自从府中护卫里挑选了四名身手最好、家世清白的忠心好手——这四人都是跟着花承恩上过战场的,经验丰富,办事可靠;又选了两名沉稳细心的老仆,负责日常饮食起居;甚至还特意去内务府,求了一块可以在沿途驿站通行的令牌,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两三日功夫,一场精心策划的“游学”便已筹措妥当。行李打包完毕,护卫仆从整装待发,沈先生也将院中的事务托付给了弟子,只待择一个吉日,便可启程。
夜深人静,花念安独自坐在灯下,书房里只点着一盏银灯,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身影。她铺开一张素笺,拿起一支狼毫笔,沉吟片刻,缓缓写下两个字:“花澜”。
澜兮,澜兮。“澜”字取自她的字,既含“惊涛骇浪”之意,亦取“澜清”之愿——愿她能在这波澜壮阔的世道中,觅得一份清明与坚定。此去游学,她便不再是忠勤侯府那个被人议论“无盐”的嫡女花念安,而是游学书生“花澜”。
她放下狼毫笔,从妆匣的夹层中取出那枚谢珩所赠的青玉笔——笔杆温润,云纹清晰,触之微凉。又将那枚装着谢珩字条的细竹管取出,摩挲片刻,将青玉笔和竹管一同放入随身行囊的夹层之中,贴身收好。这两件东西,是她此行最重要的念想,也是支撑她前行的力量。
秋风拂过车帘,卷起案上摊开的空白游记。花念安拿起笔,在扉页上郑重写下:“澜兮游学记·第一卷”。墨迹在晨光中慢慢干透,就像她即将开启的人生新篇章,充满了无限可能。
窗外,月凉如水,清辉洒在庭院中的银杏树上,残留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似在低语送别。一场围绕着漕运的风波暂时平息,而另一段属于“花澜”的征程,即将在晨光中悄然启幕。
花念安吹熄银灯,躺在床上,心中虽有对家人的不舍,却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前路漫漫,山河万里,她终于可以去亲眼看一看,那书本之外的,真实的人间。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尚未完全笼罩住永宁侯府的亭台楼阁,府门处却已是一番不同于往日静谧的景象。
往日里该是丫鬟洒扫、仆妇备膳的安静时辰,今日府门却透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三辆青篷马车并排停着,车辕是楠木的,看着不起眼,敲上去却闷声厚重,连车轮都裹了防滑的厚胶皮;
两名护卫穿着半旧的灰布短打,手按在腰间不起眼的革囊上,指节泛白,眼神像鹰隼似的扫过街角,连风吹动树叶的声响都能让他们肩头微顿。
四十来岁的张老仆正蹲在车边,手指顺着绳索纹路摸过去,每一个绳结都要扯三下——这是他在侯府当差三十年的习惯,当年跟着老侯爷出塞,就是靠这一手“三扯结”保住了满车军粮。
“夫人放心,行李都捆得牢,连姑娘常用的那套青瓷茶具都垫了三层棉絮,磕不着。”他抬头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却透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旁边的李仆则捧着个紫檀木药箱,正挨个核对药瓶标签:“金疮药、风寒散、还有姑娘怕晕车用的薄荷丸,都按您说的分了三份,分别放在车厢暗格、随身包袱和沈先生那里。”
内院的正厅里,林氏的帕子已经攥得发潮。她握着花念安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着女儿袖口的云纹刺绣——这还是上月花念安生辰时,她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得能数清每一朵云的层次。
絮絮叨叨地叮嘱:“……沿途驿站务必歇脚,莫要贪赶路程…夜里门窗定要闩好…药囊放在随手可及处,若有不妥,立刻服用…记得常捎信回来…”
“娘,您别担心,沈先生经验足,还有张叔李叔跟着,不会有事的。”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我会每隔三日就写一封信,让驿站快马送回来,您收到信就知道我平安了。”花念安柔声应着,心中亦是不舍,却更多是被前路未知所充盈的期待压过了离愁。
花承恩站在一旁,神色严肃,最终只沉声道:“一切小心,凡事听沈先生安排。早去早回。”
“是,父亲。”花念安敛衽行礼。
最不舍的当属花明轩,小家伙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眶红得像小兔子:“阿姐,你一定要快点回来…给我带好多好多外面的好吃的,还要给我讲好多故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花念安手里,压低声音,“这个给你,我新雕的,比上次那个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