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时节,永宁侯府举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赏花宴。一来是应景娱亲,让老夫人开怀;二来,花承恩在漕运事务上渐趋顺利,林氏也想借此机会与一些交好府邸的女眷们走动走动,松缓一下近来紧绷的心弦。
府中芍药、杜鹃开得正好,庭院里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小念安也被打扮得粉雕玉琢,像年画上的福娃娃,由乳母抱着,在女眷们中间引来一片夸赞。她乖巧地依偎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却悄悄地、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珠环翠绕的陌生面孔。
宴至一半,又有客至。门房高声通传:“七皇子殿下到——” 厅内顿时一静,众人皆起身行礼。谁也没想到,这位年仅十岁、却已因聪慧温和颇得圣心的七皇子谢珩会突然驾临。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蟒袍的少年缓步而入,身形虽未长成,却已显露出清雅矜贵的气度。他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止从容得体,先向老夫人和世子、世子夫人见了礼,言明是奉父皇之命,给老侯爷送些新贡的明前茶,恰逢府上宴集,特来叨扰一杯水酒。
言辞周到,令人如沐春风。花承恩与林氏连忙迎上,安排上座。
小小的念安被乳母抱着,也在好奇地打量这位突然出现的、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小哥哥。谢珩目光扫过厅内,自然也看到了这个被抱在怀中的、睁着大眼睛看他的小娃娃,他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念安忽然觉得,这位小哥哥的笑容很好看,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深,像她夜里偷偷看过的星空,好看,却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宾客重新落座,气氛恢复热闹。谢珩虽年纪尚幼,但言谈举止丝毫不怯场,与花承恩聊些骑射功课,与老夫人和林氏也能说些养生花卉,竟能面面俱到,引得众人暗暗称赞。
念安很快对大人的寒暄失去了兴趣,扭动着身子要下地玩。林氏便让乳母带她到厅堂旁的耳房休息,那里也备着些点心玩具。
耳房与正厅仅隔着一道珠帘,声音隐隐可闻。念安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摆弄着一个七巧板,小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外面的谈话。
她听到父亲的声音提到了“漕运”、“河道”,语气似乎有些凝重。又听到那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说的却不是玩乐之事,而是引了一句《水经注》里关于某条支流改道的记载,语气平和,却恰好接上了父亲话语中的某个难点,提供了一个历史的佐证。
念安摆弄七巧板的小手微微一顿。她记得祖父前几日刚跟她讲过《水经注》里的这个故事,还推演过改道后的利弊。这个小哥哥……也读《水经注》?还读得这么细?
她忍不住悄悄爬到珠帘边,透过缝隙往外看。只见那位七皇子殿下正微微侧身听着父亲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一个玉扳指,眼神专注,时而点头,时而提出一两个看似不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问题。
那神态,那思考时细微的小动作……竟让她莫名想起了祖父沉思时的样子。那不是寻常十岁孩童会有的眼神和气质。
正在这时,谢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忽然转向珠帘方向,恰好对上了念安偷看的大眼睛。他微微一怔,随即对她又露出了那个温和的、星空般的笑容。
念安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立刻缩回头,爬回地毯中间,假装专心致志地玩七巧板,小心脏却扑通扑通跳得有点快。
过了一会儿,宴席渐散,宾客告辞。谢珩也起身,彬彬有礼地告辞离去。经过耳房时,他脚步稍顿,目光落在那个背对着他、似乎还在认真玩玩具的小小身影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兴味。方才那双清澈明亮、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睛,可不像是全然懵懂婴孩的眼神。
林氏抱着念安,与花承恩一同送至二门。念安趴在母亲肩头,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照壁之后。
回到房中,乳母替念安换下见客的华丽衣裳时,从她紧紧攥着的小拳头里,发现了一颗小小的、冰凉润泽的南珠,那珠子大小均匀,光泽极好,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却不知何时、被谁、以何种方式,放入了这孩子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