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糖之事,林氏暗中查探,那送糖的婆子却似人间蒸发,再寻不到踪迹。府中悄然清查,竟也无人能说清其具体来历,只道是临时帮工。此事最终不了了之,唯余一层更深的阴影笼罩在林氏心头,对念安的看护愈发谨慎周密。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花念安已是一岁有余的小小幼童,走得稳当,话说得也利索了些,虽仍是简单的词语,却已能清晰表达意愿。她对周遭世界的好奇心与日俱增,而这份好奇心,绝大部分投注在了祖父那浩如烟海的藏书之上。
自那次抓周抓住《诗经》不放后,她似乎就与书本结下了不解之缘。如今不再满足于秘阁中的教导,反而对父亲外书房和祖父大书房里那些整墙整墙的书籍产生了浓厚兴趣。
每日清晨请安后,她最常去的地方便是祖父的书房。老太爷对此乐见其成,甚至特意命人在书架最低一层空出一格,铺上软垫,放上些图画生动、纸质厚韧不易撕破的启蒙读物,如《山海经图释》、《万物图谱》等,任由孙女翻看。
念安便像一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幸福得晕头转向。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坐上大半个时辰,胖乎乎的小手指着书上的图画,口中念念有词:“鱼……大鸟……山……”遇到不认识的,便仰起头,用那双渴求知识的大眼睛望着祖父。
老太爷便会放下手中的书卷,耐心讲解:“这是鯥鱼,住在基山,牛尾蛇身,翅膀长在胁下,叫声像犁牛……”“这是瞿如鸟,样子像?,白色的脑袋,三只脚,人脸,叫声就是它自己的名字……”
他不仅讲形状,更会引申开去,讲其传闻、习性,乃至出处典故。念安听得如痴如醉,小脑袋努力记下这些光怪陆离的形象和故事。
而父亲花承恩的外书房,则成了她的另一处乐园。与祖父书房的经史子集不同,父亲的书房里多了许多兵书、舆图、地方志以及各式各样的游记。花承恩见女儿喜欢,也依样画葫芦,在书架下层为她开辟了一角。
念安很快发现了这两处天地的不同。祖父的书房如同深邃的海洋,包罗万象,体系严谨;而父亲的书房则像广阔的天空,更自由,更充满冒险的气息。她尤其偏爱那些游记。
《西域风土记》、《岭南异物志》、《东瀛海国见闻》……那些描绘着陌生山川、异域风情、奇珍异兽的插图与文字,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透过书页,仿佛能看到无垠的沙漠、浩瀚的海洋、茂密的雨林,听到不同的语言,闻到香料与海风的气息。
她开始不满足于只看图画。她会抱着厚厚的游记,蹒跚地走到祖父或父亲身边,指着某段文字,奶声奶气地要求:“念……祖父念……”“爹爹……讲……”
花承恩对此有些哭笑不得,他一个大老粗,对这些游记兴趣不大,但耐不住女儿软语央求,只得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读,时常读错字,还得劳烦随后过来的老太爷纠正讲解。老太爷则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与得意。
念安沉浸其中,时常忘了时辰。乳母来寻她用点心,往往要叫好几声,她才依依不舍地从书页里抬起头,那眼神迷茫又眷恋,活像一只被从甜梦中唤醒的小兽。
林氏有时看着女儿这般痴迷,既好笑又隐隐担忧,对丈夫道:“别家孩子这般大,不是玩娃娃就是荡秋千,偏咱们这个,见着书就像掉了魂似的。这般下去,真成了小书呆子可怎么好?”
花承恩却笑道:“爱读书是好事,总比淘气闯祸强。咱们念安,将来定是个才女。”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念安痴迷的并非仅仅是书中的故事。那些游记里记载的不仅仅是风土人情,更有山川地貌、物产交通、乃至各地吏治民情的零星片段。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无声无息地吸收着这一切,与她从祖父那里学来的经史道理相互印证,在她的小脑袋里悄悄构建着一个远比同龄人广阔和复杂的世界观。
她尤其喜欢翻阅那些带有舆图的游记,小手指沿着河流、山脉、驿道的线条缓缓移动,试图理解这片广袤土地的脉络。
这一日,她正抱着一本厚厚的《九域漕运纪略》翻看——这书是她自己从父亲书架底层摸出来的,因着许多彩色漕船插图,她以为是好看的画册。翻到某一页描绘漕船过闸的彩图时,她的小手指无意间擦过图旁一小段关于河道疏浚的注释文字,指尖却沾上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与书籍陈旧颜色略异的暗红色粉末,凑近鼻尖,隐隐有一丝铁锈般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