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衣炮弹”的余威在“磐石”内部持续发酵,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扰动着原本就脆弱的平静。
核心会议不欢而散。王铮坚持认为至少应该接触一下,获取对方承诺的能源技术和医疗数据。“那可是聚变堆技术!老陈,你就不心动?还有病毒数据,说不定能救多少人!”他情绪有些激动,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陈教授则显得犹豫不决,学者的本性让他对知识,尤其是能救命的知识,有着天然的渴望,但他也深知这其中的风险。“数据…确实很有价值,但对方的意图…”
张俪更务实,她担心的是依赖外部技术可能带来的供应链风险,以及更重要的——“如果他们提供的技术里留有后门呢?一个我们无法察觉的后门,足以在关键时刻让整个基地瘫痪。”
赵大海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抱着臂膀,冷眼旁观着争论。他的态度明确,任何未经彻底安全评估的外部接触,都是对基地防线的潜在威胁。
我最终强行压下了争论,决定暂时搁置,要求所有人对此事严格保密。但我知道,秘密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就像堤坝上的蚁穴,堵是堵不住的。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微妙的变化在基地内部悄然滋生。
最初只是在食堂。几个后来加入的、原本在外部担任工程师和技术员的人,聚在角落低声交谈,眼神时不时瞟向核心成员通常坐的位置。他们谈话的内容,无非是“方舟会”描绘的“新世界”蓝图,那些他们曾经熟悉如今却遥不可及的自动化工厂、稳定的能源供应……
“如果真能合作,至少不用天天担心发电机什么时候彻底报废吧?”其中一人叹了口气,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糊状的合成食物。
“听说他们还有完整的医疗体系…我女儿那哮喘…”另一人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这些议论起初还带着谨慎,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在枯燥重复的劳动和日益紧缩的配给制度下,某种不满和侥幸心理开始像霉菌一样蔓延。
“凭什么他们几个就能决定所有人的未来?”
“也许外面真的没那么糟了呢?‘方舟会’听起来比那些吃人的怪物文明多了。”
“守着这个破洞,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些声音并不响亮,却像附骨之蛆,钻入每个人的耳朵里。信任,这种在末日中最奢侈也最脆弱的东西,开始出现细微的、却足以致命的裂痕。
王铮变得有些沉默。他不再主动提起“方舟会”,但有时会看着仓库里那台依靠老旧柴油机艰难运转的备用发电机发呆。张俪则更加严格地执行物资配给,试图用冰冷的数字和规则来压制内部浮动的情绪,但效果甚微。
赵大海加大了内部巡逻的密度和随机性,他像一头敏锐的孤狼,能清晰地嗅到空气中那丝不寻常的躁动与背叛的气息。他向我汇报时,只说了短短一句:“水开始浑了。”
我站在主控室,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些或麻木、或焦虑、或窃窃私语的面孔,心中一片冰冷。
“方舟会”甚至不需要发动攻击,仅仅是一份看似美好的承诺,就已经在我们内部撬开了一道缝隙。他们太了解人性的弱点了——对现状的不满,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回归“正常”生活的渴望。
这枚“糖衣炮弹”的真正威力,不在于它许诺了什么,而在于它成功地在我们这个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团体内部,种下了猜疑和分裂的种子。
涟漪正在扩大,谁也不知道,它最终会演变成吞噬一切的旋涡,还是能逐渐平息下去。但可以肯定的是,“磐石”曾经铁板一块的内部,已经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