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飞行器如同一个优雅的幽灵,在灰蒙蒙的山谷上空悬浮了整整两个小时。就在我们几乎要认为那只是一架昂贵的无人机时,主控台收到了一个经过高度加密、但格式标准的通讯请求。
“接进来,但只开放音频通道,保持视频屏蔽,信号源三重隔离。”我下达指令,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滋啦的电流声后,一个经过轻微修饰、显得温和而清晰的男声在主控室里响起,听不出具体年龄,带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令人不自觉放松的磁性。
“磐石避难所的各位同仁,日安。请允许我代表‘方舟会’,为我们的冒昧来访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开场白彬彬有礼,无可挑剔,“在这个充满挑战的时代,能发现像贵方这样组织有序、设施完善的幸存者团体,无疑令人倍感欣慰。”
王铮抱着胳膊,对着空气撇了撇嘴,用口型无声地说:“装模作样。”
我没有回应,示意张俪继续记录。
“我们深知,在当下的环境中,信任是比任何资源都更为奢侈的东西。”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语速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因此,我们愿意首先表达我们的诚意。我们观测到贵方基地的能源信号存在特定波动,推测可能在高效能源转换或存储系统方面面临一些技术瓶颈。‘方舟会’拥有成熟的微型聚变堆技术和小型化高效电池蓝图,我们愿意无偿提供部分关键技术资料,以帮助贵方改善能源状况。”
张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能源,尤其是稳定、高效的能源,是“磐石”目前除了食物和药品外,最致命的短板。陈教授那些耗能巨大的研究设备,以及未来可能建立的抑制剂生产线,无一不是电老虎。这个条件,直接击中了我们最核心的痛点之一。
对方没有停顿,继续抛出诱饵:“同时,我们的医疗数据库内,存储有K病毒及其十七种已知变异株的完整基因序列、部分中和抗体结构数据,以及针对其引发的并发感染的特效药物合成路径。我们愿意与贵方共享这些数据,共同应对这场生物学灾难。”
这一次,连一直沉默旁听的陈教授也忍不住吸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K病毒的研究我们几乎是从零开始,杨振华留下的抑制剂蓝图虽好,但缺乏基础的病毒学数据支撑,进展缓慢。对方提供的,正是我们最急需的基础研究资料。
“此外,”那个声音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我们的反应,适时地补充道,“我们还监测到贵方近期有外出搜寻工业零件的活动痕迹。我们拥有数个战前自动化工厂的精确坐标和库存清单,其中包含高精度机床、特种合金原材料,甚至包括……”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贵方可能感兴趣的,用于生物制剂规模化生产的发酵罐和层析系统核心部件。”
王铮脸上的不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他看向我,眼神里明确地传递着一个信息:这些东西,对我们太有用了。
糖衣炮弹,而且每一颗都裹着足以让我们心动的、实实在在的“糖”。
“听起来很慷慨。”我终于开口,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后,显得冰冷而毫无波澜,“‘方舟会’的目的是什么?纯粹的慈善?”
“合作,林启博士。”那个声音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们寻求的是建立在平等互利基础上的合作。整合资源,共享技术,集中最优秀的人才和力量,共同为人类文明在废墟之上寻找一条新的出路。我们相信,混乱与割据并非未来,唯有秩序与联合,才能让火种延续。”
他的话语充满了感染力,描绘出一幅远比我们蜷缩在地下苟延残喘更宏大的蓝图。资源共享,技术互助,共同开创未来……这几乎是所有幸存者内心深处潜藏的渴望。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我没有被他的话语迷惑,冷静地回应。
“当然,我们充分理解。”对方表现得极为大度,“我们会在此等候二十四小时。期待您的积极回应。请相信,‘方舟会’是朋友,而非敌人。”
通讯切断,主控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个温和而充满诱惑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张俪看着屏幕上对方承诺提供的技术列表,眼神闪烁不定。王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第一次没有立刻发表反对意见。陈教授则盯着那份医疗数据库的简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糖衣炮弹已经抛出,香甜的气息弥漫在“磐石”的每一个角落。而包裹在其中的,究竟是救赎的良药,还是致命的毒药,无人知晓。
我只知道,那个声音在说出“秩序与联合”时,其冰冷的底色,与我记忆中“涅盘计划”那份文件的冷酷,如出一辙。